第一章 锦城春深忽梦觉(2/2)
翠儿应声而去。
林氏在床边坐下,拉著陈瑾的手,絮絮叨叨说起这三天发生的事。
陈瑾的原身在陈家后花园的假山上玩耍时不慎跌落,磕到了后脑勺,当场昏厥。
陈家將成都城的名医请了个遍,诊断结果却如同冰冷的判词:颅脑重创,或永难甦醒。
林氏几近崩溃,日夜未曾合眼,眼底布满血丝,只余下焦灼的祈盼。她奔走於大慈寺、文殊院、昭觉寺之间,於佛前长跪,发下重愿:若儿子能醒,定捐三百两白银,为三寺重塑金身!
陈瑾听著,心里五味杂陈。
他鳩占鹊巢,霸占了这副身躯,更承受著那份原本不属於他的、毫无保留的亲情。
“对了,你爹也急坏了。”
林氏道,“他嘴上虽然不说,可这几天一直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谁也不让进去。他若知道你醒来的消息,怕是比谁都高兴。”
陈瑾点点头。
根据脑海中的记忆,父亲陈继宗乃秀才出身,可惜乡试屡试不第,不得不弃举业而经营家业。
陈家祖上是做盐铁生意的,自湖广江陵迁来蜀地,经过几代人的打拼,如今在川西、川南一带都算是小有名气。
但这时代商人到底比不得士人,陈继宗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希望儿子能走科举之路,光耀门楣。
正想著心事,门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醒了?”
陈瑾抬起头来,只见一个穿著石青色道袍、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眉宇间有一股书卷气,但眼神中透著一股商人特有的精明。
“爹。”
陈瑾轻唤了一声。
陈继宗大步走进来,在林氏旁边坐下,目光在陈瑾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语气中满是关切:
“这次可担心死你娘了,醒来就好。这几天乖乖在家养病,哪儿都不要去,过些日子还得读书。”
林氏白了丈夫一眼:“孩子刚醒,你就说读书的事,也不怕累著他。”
“读书哪里有不累的?”
陈继宗摇头道,“我当年若是再努力些,也不至於……”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似乎是意识到不该在儿子面前说这些。
陈瑾敏锐地捕捉到眼前便宜老爹眼中的那一丝不甘。
一个落第秀才的遗憾。
“爹,我会好好读书的。”
陈瑾沉声道。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陈继宗微微一怔,他看向儿子的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静。
不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而是一种歷经沧桑后的篤定。
“你……”
陈继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好好休息。”
说完便起身出去了。
“唉!”
林氏看著丈夫的背影,轻声嘆了口气:“你爹他就是嘴硬心软,你別怪他。”
“我知道。”
陈瑾笑了笑。
……
……
傍晚时分,翠儿端来了鸡汤和几样精致的小菜。
陈瑾確实饿了,喝了两碗汤,就著煎豆腐和春天特有的炒豌豆尖吃了一大碗米饭,又吃了半碟子醃萝卜……萝卜切得薄如蝉翼,用花椒和盐渍过,脆生生的,咸鲜微麻,乃是地道的成都味道。
“少爷胃口真好。”
翠儿在一旁喜笑顏开,“这几天可把奴婢嚇坏了,就怕少爷醒不过来。”
陈瑾放下筷子,看向丫鬟,突然问:“翠儿,你今年多大?”
“奴婢十四。”
翠儿眨眨眼,“少爷怎么忘了?奴婢是七年前夫人从人市上买回来的……”
陈瑾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需要慢慢適应这个身份,適应这个时代。
晚饭后,林氏又来房中坐了一会儿,叮嘱翠儿好生照顾,才回自己房里去了。
陈瑾一个人坐在窗前,听著外面渐渐安静下来的街巷,思绪万千。
他要想的事情太多了。
首先,是科举。
万历朝是明代科举最成熟的时期,八股文的格式、考题的范围、阅卷的標准都有严格的要求和规范。
一个现代人想靠死记硬背来糊弄考官,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唯一的优势,是识海里的《锦城春深图》,这上面清楚地记录了万历四年到崇禎十七年间大明从中枢到地方各级別科举考试的试题、答卷,以及会试、殿试乃至乡试、院试录取名单,甚至於某些考官的阅卷偏好也记录在案,简直是关於大明科举的百科全书。
但是——
仅仅知道题目和答案还远远不够,他必须学会用这个时代士子的思维去理解经典,用八股文的格式去准確表达观点。
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其次,是家族。
陈家是盐商,从川南產盐区购来井盐,在川西、川北乃至雪区售卖,在成都府算是小有势力,但到底是“商贾之家”,在士林中没有地位。
他要想在科举路上走远,就必须得藉助家族的力量,同时也要为家族谋取更多的支持,比如结交官员、打通人脉,甚至参与地方的公益事业,为陈家贏得名声。
再次,是时局。
万历四年,大明看似太平,实则已处於风雨飘摇的边缘。
张居正的改革终究只是味替大明王朝续命的猛药,虽暂时充盈了国库,却未能根除沉疴痼疾,反而以雷霆手段得罪了从中枢到地方的既得利益集团,埋下日后反噬的祸根。
放眼帝国边疆,更是山藪藏疾:
北境韃靼铁骑虽暂受羈縻,却如饿狼般窥伺中原;辽东女真各部在李成梁的纵容下悄然坐大,已成心腹大患;东南沿海倭寇余烬未熄,西南土司更是时叛时降,如同附骨之疽。
四川地处內陆,虽暂得一方安寧,然其周边的播州杨氏、建昌诸部早已暗流涌动,叛乱的火种隨时可能燎原。
他深知,这短暂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寧静,用不了多久,耗空帝国最后一点元气的万历三大征便会接踵而至,將这个看似强大的王朝彻底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而他,能做什么?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郎,连秀才都不是,即便满腹先知,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不过是一粒微尘罢了。
陈瑾苦笑一声,合上了眼睛。
算了,先不想那么多。
既然来了,就好好活著。
读书,考试,中举,做官,一步一步来。
至於能不能改变什么……那是以后的事。
他重新躺下,闭上了眼。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不知何时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