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锦城春深忽梦觉(1/2)
陈瑾是在一片幽暗中睁开眼的。
首先涌入鼻腔的,是一股混杂著潮湿木香与淡淡药味的空气。这味道陌生又熟悉,像小时候生病时祖母熬的汤药,有一股陈年的苦涩。
努力想抬起手揉揉眼睛,却发觉浑身酸软无力,仿佛刚从一场大病中醒来。
“少爷!?少爷醒了!”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耳边炸开,紧接著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瓷器碰撞的“叮噹”声。
陈瑾勉强转过头,视线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一个梳著双环髻、穿著青布短袄的小丫鬟正瞪大眼睛望向他,手里端著的青花瓷碗差点儿没掉在地上。
“翠儿?”
陈瑾下意识唤出这个名字,自己却先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这小丫鬟叫翠儿?
“少爷认得奴婢!太好了!”
小丫鬟喜极而泣,转身就要往外跑,“我去告诉夫人!”
“慢著。”
陈瑾叫住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我这是怎么了?”
翠儿止住脚步,回过头来,眼圈红红的:“少爷从假山上摔下来,昏迷了整整三天!老爷请了七八位郎中,都说少爷……怕是……怕是不行了……夫人急得头髮都白了几根,整日整夜守在您床边。阿弥陀佛,总算醒了!”
假山?
摔倒?
陈瑾闭上眼睛,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依稀记得自己是在川大文理图书馆歷史文教类专区翻阅万历朝的奏疏,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然后,就是现在!
缓缓抬起手,放到眼前。
这是一双年轻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指腹上没有握笔磨出的老茧,却透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温润细腻。
这……这不是我的手!
“镜子。”
陈瑾一伸手,吩咐,“拿镜子来。”
“啊……少爷,你要镜子做什么?”
翠儿虽不解,还是依言转身从梳妆檯上取来一面铜镜。
铜镜磨得鋥亮,照出来的人影虽有些模糊,却足以看清五官……剑眉星目,鼻樑高挺,唇薄而轮廓分明,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
这不是我!
不,准確地说,这个“我”不再是原来那个二十八岁、戴著厚厚眼镜、为了博士论文熬得面黄肌瘦的陈瑾。
“少……少爷?您……怎么了……”
翠儿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
陈瑾放下铜镜,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你先出去吧,我想再躺一会儿。”
“那……奴婢去给夫人报信,夫人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高兴坏的!”
翠儿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瑾闭上眼,让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金光闪耀处,一幅画卷缓缓展开!
不是什么《清明上河图》式的长卷,而是一幅纵约三尺、横约五尺的画作。
画面正中是青羊宫的混元殿,殿內正中太上道德天尊的塑像栩栩如生。
红墙青瓦,飞檐翘角!
殿前两棵古柏虬枝盘错。
左右两侧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有的字跡清晰,有的却模糊难辨,需要將注意力全部倾注於上面才会变得清楚明晰。
脑中一道灵光闪现!
这是我的“金手指”。
作为歷史学在读博士,陈瑾脑子里有许多明代科举考试、官员履歷、边关军情的记忆,这些东西在正统史料中多有记载。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些东西会以一幅古画的形式,住进他的识海。
《锦城春深图》。
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涌上心头。
春深。
锦城春深。
成都的春天,正是海棠花开、浣花溪水暖的时节。
而万历四年,则是大明王朝一个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年份。
斯时张居正推行考成法已三年,国库日渐充盈,边患暂时平息,朝野上下瀰漫著一种虚假的祥和,从表面上看大明已经进入最鼎盛的时期,实则却是危机四伏。
朝堂上,考成法虽以雷霆手段整肃了吏治,却也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將百官的心紧紧勒住。
表面上,官员们个个勤勉谨慎,奏摺批覆不过夜;暗地里,不满与怨懟却如野草般疯长。
国库的充盈,很大程度上依赖於朝廷对地方豪强与勛贵、藩王、官僚的强力剥夺。清丈田亩,一条鞭法,这些举措固然增加了財政收入,却也触动了势力盘根错节的地主集团的根本利益。
而在民间,白银货幣化的改革更是將无数普通百姓推向深渊。农民们为了缴纳赋税,不得不將手中的粮食换成白银,然而市面上白银稀缺,粮价低廉,银价却水涨船高。农民卖尽家中余粮,也凑不够应缴的税银,只能借下无法偿还的高利贷,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下场。
张居正以一己之力,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强行续命,但他身后,却已是万丈深渊。
陈瑾睁开眼,望向头顶的承尘和帐幔。
帐子是蜀锦做的,绣著缠枝莲纹,针脚细密,顏色鲜艷,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缓缓坐起,他这才看清房间的全貌。
紫檀木的书桌,桌上摆著笔架、砚台和一叠宣纸;靠墙是一排书架,满满当当装著线装书;窗台下摆著一盆水仙,正开著淡黄色的花。
窗外隱隱传来叫卖声和车马声。
成都。
万历四年的成都。
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瑾还没来得及下床,一个身著宝蓝色褙子的妇人已推门而入,身后跟著翠儿和两个小丫鬟。
“瑾儿!”
妇人一把將他搂进怀里,声音哽咽:“你……你可算醒了!你知道娘有多担心吗?你要是有什么闪失,叫娘怎么活……”
陈瑾僵在那儿。
不是排斥,而是陌生。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妇人的体温和颤抖,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油香味,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关於这个妇人的一切。
林氏,出身华阳书香门第,父亲林文渊曾任县学教諭。她性情贤淑豁达,对他倾注了毫无保留的爱。
“娘。”
陈瑾开口,声音自然而然,“我……我没事了。”
林氏鬆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试探他的脉息,確信儿子真的安然无恙,这才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
“醒了就好!翠儿,去请刘郎中再来看看,开些滋补的方子。还有,去厨房燉一锅鸡汤,给少爷好好补补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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