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借刀杀人(2/2)
“主公!你看这里!这是乞奴上次替主公燉那碗鱼汤时,不小心被滚油烫出来的印子!乞奴生怕耽误了主公的饭食,连伤都没顾上好好料理……”
他越说越急,又伸手去解自己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还在结痂的狭长血痕,那是在咸阳遇伏时被飞过的流矢擦出的伤。
“还有这里!主公你看这里!那日在咸阳郊外,乞奴险些就被贼军的箭矢给射中了!乞奴的命不值钱,可乞奴若是死了,谁来伺候主公的冷暖,谁来给主公捂那双冻僵的脚?”
他猛地將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都压榨出来,化作这最后一声哀嚎。
“主公!乞奴是自幼便跟在您身边的啊!从建康到长安,从南到北,乞奴何曾离开过主公半步?主公如今远在关中,身边若是没了乞奴,谁来替您张罗饮食,谁来替您暖袜烘鞋?求您——求您饶了乞奴一命吧!”
刘义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著这个抱著自己大腿、哭得浑身发抖的人。
他看了很久,久到刘乞的哭声从哀嚎变成了呜咽,又从呜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然后刘乞终於从这份沉默里读懂了什么,那种被宣判之前的死寂比任何厉声斥骂都更让他恐惧。
他浑身猛地一颤,忽然收住了眼泪,脸上那副淒楚哀求的神色在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狰狞。
他霍然抬起头来,瞪著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伸手指著刘义真,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嘶吼。
“你——你根本就不是主公!”
他喊得歇斯底里,指头几乎要戳到刘义真的面门上去。
“你不是主公!那日在渭水边落水之后,你分明是被什么东西夺了神智!你骗得过別人,却骗不过我!主公是我从小看著长大的,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我闭著眼睛都能认出来!你怎么可能会是主公?”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亢奋,像是在用这最后的疯狂来对抗那即將降临的审判。
“主公素来只喜欢风雅之事,平日里不是吟诗作赋便是品茶赏画,哪里像你,成日里一头埋在兵书战事上?”
“主公素来不喜羊肉的腥膻气,从小到大连筷子都不肯往羊肉盘子里伸一下,可你呢?你能抱著羊腿吃得满嘴流油!”
“还有——你曾私下低声骂过太尉!你当时说话虽然小声,但是我却听得清清楚楚的!”
刘乞將这些日子积攒在心底的所有疑竇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箭矢,朝刘义真射去。
刘义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看著刘乞,目光里没有慌乱,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波澜。
“刘乞,我看在你毕竟用心侍奉的份上,方才给你留足了体面,让你坦白从宽。”
“不成想,你非但不知悔改,反倒得了疯症,当眾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胡话来。”
“就看看你我如今的样子,究竟是你更像被夺了神智,还是我像是被夺了神智?”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刘乞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面孔,只是朝段宏抬了抬手,语气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无足轻重的琐事:“段中兵,將他带下去,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近。”
“喏。”
刘乞被拖下去的时候,仍在拼命挣扎,嘴里还在喊著什么,可那些声音已被士卒铁钳般的手掌捂得含糊不清,最终消散在门外灌进来的冷风里。
刘义真站在原地,眼底的寒光沉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处。
但隨后,他却不去看刘乞,而是转向王修和杜驥。
“长史、主薄,说说吧。”
“我不信,刘乞的事你们一点都不知道。”
此时周遭没有旁人,刘义真也是有什么说什么。
“还有那几处守將叛乱的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几个地方靠近岭北,赫连勃勃恐怕早就与其有了联络,哪里是刘乞一个只知道敛財的奴僕能够逼反的?”
“他们用这个藉口叛乱,寻常百姓可能被骗,但是你们难道也能被骗不成?”
“你们这般作为……莫不是想要借刀杀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