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树还在长,人不能先倒(2/2)
“陈叔,明天坡上我盯著,你別去了。”
老陈隔著门骂,“你盯著?你別把水路盯断了。”
周石头嘿了一声,“断不了,我要是盯断了,你起来骂我也来得及。”
屋里有人笑了一下。
笑声不大,却让绷了一下午的气鬆开了一点。
夜深后,院坝里的人散了。
唐雪坐在桌边,把明天的活重新排了一遍:枇杷坡留两个人拆袋,苹果园水路让周石头盯,还有西瓜带由冯二婶带人收拾。
她写完一行,抬头看陈子云。
“你明天別什么都自己扛,帐这边我看著,领料也不乱。”
“嗯。”
陈子云应了一声。
唐雪看了他几息,声音更低了点,“王叔说的对,树要养,人也要养。”
陈子云没接。他只是把那几包药收进柜子,又去里屋看了一眼。老陈已经睡著了,呼吸还重,陈母坐在床边打盹,手却搭在被角上没放。
这一幕让他脚步停了很久。
油灯烧的低,屋里那点光落在父母脸上,皱纹显得又深又清楚。
前头几年,是这一家人陪著他熬树。到了今天,树开始长,人却快被日子磨薄了。
陈子云转身回到堂屋,没再翻帐本,只坐在桌边,手掌压著帐本封皮,一夜没怎么合眼。
村里的风声,偏偏总爱顺著缝钻。
第二天一早,李二狗就在井边听见了消息。
他说不上多高兴,可那双眼睛一下就亮了,像在阴沟里看见一块碎肉。
“老陈病了?”
“说是没大病,就是累狠了,王济世都去了。”赵大嘴挑著水,压低声音。
李二狗把手里的草茎一折,嘴角阴惻惻的往上扯。
“这陈家摊子铺的这么大,人一倒,看他们顾哪头。”
他说完往苹果园那边望了一眼。水路,套种,枇杷坡,短工,还有帐本,全都摊开了。只要哪处稍微乱一下,陈家就得顾头不顾尾。
李二狗没立刻动。
他只是把那截草茎丟进泥里,眼神一阴,像是在心里慢慢挑一处最软的地方下手。
陈家院坝里却没乱。
唐雪天没亮就把帐本摊开,先给来领活的人分了工,谁送水,谁上坡,谁清西瓜沟,都写的清清楚楚。
周石头扛著锄头从院门口过,直接喊人。
“今天水路我带,谁敢偷懒,別怪我晚饭前让他重走一趟。”
冯二婶也麻利,带著两个婆娘去了套种带,一边走一边交代,“陈叔病著,咱手脚放快点,別让子云操这头。”
这些话不算漂亮。可一件件落下去,院坝就稳住了。陈子云站在门槛边看著,忽然明白,前头那一本本帐,那一次次结工钱,那些看著琐碎的规矩,今天才真正撑住了一回。他不在每一个地方,事也没有散。
老陈醒来时,听见院外人声,想撑著起来。
陈子云按住他。
“今天你哪儿都別去。”
老陈不服,“坡上那么多活。”
“坡上有人。”
“谁能顶你老子?”
“他们顶不了你。”
陈子云看著他,停了片刻,“可你先得活的长一点,后头还有更多事要你骂。”
老陈怔住。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把脸转向墙里,声音闷的很。
“少说这些丧气话。”
陈子云没再说。
早饭后,他一个人上了苹果园。
山路还带著夜里的潮,水路顺著竹管往下走,声音比前阵子稳。西瓜藤边还有新翻过的脚印,花生叶子被露水压弯,又慢慢抬起来。
苹果苗一排排的站著。
这些树还小,枝条细,叶子嫩,离真正结果还有很长一截路。可它们都在长,安安静静的,谁也不知道家里昨天下午差点乱成什么样。
树还在长,钱还要挣,路还要往外铺。
可家里的人,已经不能再跟著硬熬了。
陈子云站在门口迎风,手指一点点的攥紧,心里头一次把那句话钉的这么死。
他不是想贏,他是必须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