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第一片苹果苗成树(1/2)
秋霜落过两回,草尖白了又化。
苹果园里的苗,终於不像春天那批细杆子了,主干挺起来,枝条散开,树盘也压出了规整的圆。
老陈披著旧棉褂跟在后头,走的不快,王济世那几包药后劲还在,谁也不准他再逞强扛桶。
他嘴上不服,脚下却老实。
陈子云没回头,只顺著第一排往前走,先看根口,再看分枝角度,手指拨开树盘边的乾草。根口稳,土不虚,去年那圈防虫留下的灰痕早淡了,只剩一层细细的浅印。
“这棵成了。”老陈忽然开口。
陈子云“嗯”了声,蹲下去摸了摸主干,树皮已经粗了些,枝条不再一碰就晃。
成树,不是长高那么简单。得站的住风,吃的住水,枝条能开出去,根也能往下扎,明年才有资格谈花。
老陈听他说完,背著手站了半晌。
他看著那一排排果树,脸上没多少笑,眼睛里的光却藏不住,像憋了很久的火终於透了出来。
“春天栽下去那会儿,我真没想到能立成这样。”
这话不软,却已经够软。
周石头从水路那头过来,肩上扛著锄头,鞋底全是泥,看见两人站著,先咧嘴笑。
“陈叔,今天没骂人啊?”
“滚你的。”老陈瞪他,“树长好了,又不是你长好了。”
周石头也不恼,反倒嘿嘿笑,拿锄头头轻轻点了点旁边那株树盘,语气难得的正经。
“水路今年没断过,这片树算是熬出来了。”
陈子云抬头往上看。黑水沟那条竹水路还在响,水声顺著坡往下走,经过苹果园,又往枇杷坡那边分。
春天的虫,夏天的旱,半夜的石头,镇口的卡路,老陈那场小病,全都被这片树悄悄的吃了进去。
到今天,只剩它们站在风里。
唐雪抱著帐本上坡时,鞋面沾了霜化后的湿泥,她没先看人,先看树,眼睛一下亮了。
“真像一片园子了。”
她说的很轻,像怕惊著这些树。陈子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把手里折下的一段偏斜小枝递过去。
“这株明年要压一下,枝太抢。”
唐雪低头看了看,顺手把那段小枝夹到帐本里,像夹一张凭证。
“那我记著,明春修枝第一排第三株。”
周石头听的牙酸。
“你俩连树枝都要记帐,真是不给人活路。”
“不记帐,你那几根竹篾早就烂帐了。”唐雪头都没抬。
周石头立刻闭嘴。
老陈哼了声,嘴角却抬了抬,他现在看唐雪拿本子管人,已经不再彆扭。
一圈走下来,苹果园的骨架算是看清了。最上头那排风大,枝条硬些,中间长势最匀,坡脚几株慢一点,却也活的稳。陈子云站到坡肩,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插,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年的弦,终於鬆了半寸。
第一年的活口期,算过了。
到了午后,院坝里摆开了帐。
唐雪把今年的帐本搬出来,不止一本,旧作业本,新牛皮纸帐,还有夹著回单的那本,都一层层摊在桌上。
陈母坐在旁边,手里捧著搪瓷缸。
她这阵子也被按著少乾重活,脸色比夏天那会儿好了些,只是看见帐本,还是忍不住紧张。
“又要算钱啊?”
“今年总帐。”唐雪把铅笔削尖,声音很稳,“不算清,明年没法动。”
老陈坐在门槛边,收音机摆在腿上。他听见这话,把收音机声音拧小了点,嘴上没吭,耳朵却朝桌边偏。
唐雪先报枇杷。
县百货走了几批,邮政车运了几趟,精品果多少,次果多少,损耗多少,还有筐子跟草绳又花了多少。
她一笔一笔往下捋,院坝里没人插话。
前些日子大家只看见钱进来,又看见钱出去,热闹归热闹,谁也没真把整年帐串起来看过。
现在串起来,味就不一样了。
枇杷不再是几筐果的运气。
它已经成了一条现金流,从坡上掛果,到院坝分级,再到邮政车进县,最后变成桌上的回单和票子。
唐雪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合计数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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