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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归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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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输机降落在第四安置区外围的停机坪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这是一处位於皇宫外环与喜马拉雅山麓交界处的安置区。统一战爭结束后,军务部將一批批雷霆战士家属从泰拉各地迁入此地——那些在数百年的征战中从未有过固定居所的家属们,终於有了一个可以等待家人归来的地方。

安置区的房屋是统一规格的预製模块搭建而成,外墙喷涂著浅灰色隔热涂层,每一排房屋之间留著的间隔足够宽敞,碎石铺就的道路在橙黄色的路灯下延伸到远方。防爆墙在安置区外围围了一圈,用的是从铁砧山脉拆下来的旧城防预製板,表面的弹痕和灼痕尚未被完全填平,但已经不再需要它们发挥原来的作用了。

哨兵在哨位上站得笔直,穿著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军务部制服,肩章上的番號表明他来自某支刚从亚拉腊山撤下来的凡人辅助军连队。

吴岳提著旧帆布背包走下舷梯。他穿著那套军务部配发的灰色休整服,袖口卷到手腕上方,露出小臂上那道在锅炉区被等离子弹灼伤后癒合的浅色疤痕。哨兵站起来敬礼,他点点头,朝第四安置区入口走去,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背包的帆布带子在肩头勒出一道浅浅的压痕,里面装著他从亚拉腊山带回的全部家当。

阿雅站在岗亭外。

她穿著那件灰蓝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肘部补过几块顏色相近的补丁。手背上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老疤边缘已被新生的皮肤覆盖得只剩淡白色的痕跡。她站在那里,没有朝他跑过来,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攥紧他的袖口,只是等他走到面前时伸出手,把他的手掌握在自己手里翻过来看——指节上新旧疤痕交错,掌心全是握持兵器磨出的厚茧。

“回来就好。”她说。

安置房內的陈设简单而整洁。一张用弹药箱木板拼接而成的矮桌摆在正中央,桌面已被日常的擦拭磨出了包浆般的暗色光泽。屋角的储物格同样是弹药箱改的,码放著被褥和换洗衣物。墙壁上贴著一张军务部统一配发的安置区平面图,旁边是孩子们用炭笔画的画。窗台上摆著雪嵐的几盆植物標本,叶片用细线固定在硬纸板上,纸板边缘已被反覆翻看磨出了毛边。

晚餐时,阿雅从厨房端出一盆大锅燉菜,配著按人分配的粗麦饼,额外小食是一小碟醃渍的台地浆果。吴锤和吴双踮著脚从储物格里拿出五个铁碗,在矮桌上摆成一排。

吴双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宣布爸爸的碗应该放最左边,因为“他左手拿碗右手拿饼”。吴锤从桌子另一边绕过来,把他弟弟摆好的碗重新调整了顺序,说爸爸的碗应该放最靠近燉菜盆的位置,因为“他手长,可以给所有人分配食物”。

两个六岁的双胞胎兄弟围著五个铁碗绕了好几圈,最后谁也没贏——阿雅从厨房出来,把汤锅往桌上一搁,所有碗都被她重新摆了一遍。

吴岳儘量温柔地摸了摸吴双的头:“吃饭的时候不要敲碗。”然后捏起那只对他来说小巧得近乎玩具的铁碗,无奈地给自己换了一个大號的。雷霆战士的手掌能单手握住链锯剑的握柄,面对正常尺寸的餐具却显得笨拙不堪——阿雅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他换下来的那只小碗搁到了自己面前。

吴雪嵐从自己房间出来时手里还攥著一片刚从窗台上摘下来的標本叶子,叶片边缘有点发黄。她跑过来举到吴岳面前,说这片叶子已经完全乾燥了,可以磨成粉末做顏料。

雪嵐把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那本旧植物图鑑的夹页里后,才爬上椅子,跪在椅面上够桌上的碗。她的下巴刚好能够到桌沿,筷子还握得不太稳,夹燉菜时掉了一块土豆在桌上,她用手捡起来塞进嘴里,阿雅在旁边用围裙角给她擦了擦下巴。

吴岳端起那碗燉菜喝了一口汤。汤是咸的,萝卜燉得刚好能咬动,肥瘦相间的那一块肉被阿雅搁在了他的碗底。

席间,吴锤放下筷子,用一种不属於六岁孩子的郑重语气告诉父亲,他已经被老师推荐进入帝国內政部储备官员培养序列。他说老师在他的评估报告上写了“逻辑与归纳能力突出”,要求他每周去皇宫外环行政区旁听一次民政例会,往返需要步行两个小时。他已经去过好几次了,路上会经过一片採石场,採石场的工人有时候会给他一块乾粮。吴岳沉默地听著,伸手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吴双等哥哥说完便接话,告诉父亲他已经在军团预备役初级军官培训的最后阶段取得了同期第二名。他说到“第二名”三个字时眉毛扬起来,又补了一句“下次一定是第一”。军事训练部的靶场他一周去三次,右手虎口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他把手伸给父亲看。吴岳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层茧,然后捏了捏他的肩膀。

吴岳不禁感慨,人类帝国对精英的培养还真是从娃娃开始抓起。

雪嵐跪在椅子上,把她的燉菜碗往父亲的方向推了推,兴致勃勃地讲起她新发现的生物碱检测方法——用一种台地常见的酸浆草汁液滴在矿石粉末上,可以靠顏色变化判断特定的生物碱成分。她说这些话时下巴搁在桌沿,手指上全是植物汁液染的淡绿色小点,但描述实验步骤的条理却清晰得令人吃惊。吴岳听著,不时点头。

阿雅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一杯泡得有些淡的花草茶,杯沿被磕掉了一小块瓷。茶水已经没什么顏色了,茶叶是前天的,泡过好几泡,但她依然小口小口地抿著。

当话题触及吴雷时,阿雅的眼神略微黯淡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静。她从衣兜里取出一纸折得整整齐齐的手令放在桌上。纸张是禁军专用的米黄色羊皮纸,边缘烫著金箔,摺痕处已有些磨损,上面的內容很简短——几行字,一枚印记。

苗雅告诉吴岳,吴雷出生之后有几位穿著金色盔甲的人来到家里,留下了这纸手令。她没有哭,只是把为吴雷出生后准备的衣服叠好,放进了衣柜的最上层。

吴岳沉默地听著,握紧了阿雅的手。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苗雅,但是他曾在阿兹拉尔的灵能屏障內听老师转述过帝皇的决定——禁军內部有一项极为罕见的传统:由帝皇本人直接挑选的非贵族出身的候选者,如果其父系血亲曾在帝皇的见证下做出过重大贡献,则该候选者可以保留父系姓氏作为真名。吴雷——他在铁砧內城战役前写给母亲的那封信里第一次正式写下了这个名字。那个他从没亲口对他说过名字的孩子,將来会站在帝皇身边,而这个名字不会被埋没在任何档案底层。

“帝皇那个傢伙偷看了我的信件。”吴岳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然后一个早已尘封的记忆忽然被触动了——“尼欧斯教官。”

晚饭后,吴岳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把旧帆布背包搁在膝盖旁边,逐一整理里面的东西。阿雅坐在他旁边,膝上放著一杯新泡的花草茶,热气在晚风里慢慢散开。

他从背包最上层取出阿雅的信,按日期排好。摺痕已经磨出了毛边,每一封都完好无损。然后是两件用旧军服改成的便装,叠得整整齐齐,袖口和领口的磨损处都被他自己用回收缝纫线补过,针脚有些歪,但已经足够牢固。

接著是把吴岳带回来的一块动力甲碎片,用油布包好——这是铁砧內城战役后他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油布下面还压著一片被烧熔的深蓝色肩甲饰片,边缘熔成了不规则的波形,但战术编號钢印仍依稀可辨。他把它们挨著放好,然后用油布的角轻轻盖住。

阿雅看著他一件一件地整理,过了许久才开口。

“你以后还要继续吗?”她问。不是质问,不是挽留,只是问。

“改造手术排期下来就走。如果能撑过改造,可能会被编入其他军团继续作战。如果撑不过——”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就有可能跟你在这块野花地里多待几年。”

石阶前方是一片未经平整的空地,军务部说將来要建一所子弟学校。但眼下,几丛不知名的台地野花从防爆墙根部的碎石缝里钻了出来,淡紫色和白色的小花在晚风里轻轻晃著。

阿雅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指尖顺著那道最长的茧痕慢慢划过,然后把手搁在他掌心里,十指交叉。

远山雪线在夜幕中隱去了最后一缕余暉。安置区的橙黄灯带在防爆墙內侧安静地亮著。吴锤在屋里收拾碗筷时又磕响了桌子,吴双的鼾声已经从他房间里传出来,吴雪嵐书桌上的檯灯还亮著,她在灯下继续往標本罐的备註標籤上填写新的採集日期。吴岳坐在门外的石阶上,听著屋里传来的碗筷碰撞声、女儿翻书页的沙沙声、以及阿雅靠在他肩侧时那一缕极细微的呼吸声。他的拇指轻轻按在她手背上,过了许久才说了一句。

“能回来就好——你说的。”

阿雅轻轻点了点头,没有鬆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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