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阳光像刀光(求追读)(2/2)
越清楚,越像一张提前写好的讣告。
陈远把纸折好,收入怀中。
“杀女人孩子,沙班不怕蔡士縝疯?”
麦晴道:“就是要他疯。一个老武师,妻儿死了,不疯,就还能忍;疯了,才会抓住钱家大房这根浮木。钱家新大房若想保住自己,便得把蔡士縝拴得更紧。蔡士縝越离不开她,钱家越乱。钱家一乱,正梁武馆也乱。正梁武馆乱,胡亮保就要头疼。”
陈远道:“胡亮保头疼,沙班就舒服?”
“义父头疼,义子孝顺。”
麦晴说完,自己都笑了一下。
笑里有恶意。
有讥誚。
也有一点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快活。
陈远站起身。
“今晚之前,蔡家。”
麦晴道:“明早七点半,还是这里。”
“不一定。”
“为什么?”
“如果我今夜忙著杀宋继成,明早未必有空喝咖啡。”
麦晴丰唇微张,隨即又合上。
她发现陈远不是在说笑。
他是真打算把两件事压在同一夜里办。
杀蔡家。
杀宋继成。
还要吃润福来。
这不是一把刀。
这是一头刚尝过血的狼,胃口正在变大,牙也正在变利。
“陈远。”麦晴叫住他。
陈远回头。
麦晴缓缓道:“润福来不能现在就动。至少,要等我见过沙班爷,等他点头,或者,等他不反对。”
陈远问:“多久?”
“今晚。”
“好。”
“还有。”麦晴拿出一只小小的黑皮夹,从里头抽出一张名片,推到桌边,“润福来后院有个货栈管事,叫杜开河,五十岁,早年是沙班爷的人。宋继成近两年想把他架空,他心里有怨。你若想摸润福来的底,先摸他。”
陈远拿起名片。
纸面粗硬,上头写著:润福来商行货栈,杜开河。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通达路,福寿里,七號。
麦晴道:“他每日亥时回家,身边只有一个小伙计。別杀他,嚇他。杜开河怕死,也贪钱,更恨宋继成。用得好,是条好狗。”
陈远收下名片。
“麦晴。”
“嗯?”
“你比沙班有用。”
麦晴怔了一下。
隨即,她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轻,也很短。
“这话更不能让沙班爷听见。”
陈远道:“我说给你听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
咖啡馆门口,两名侍者再次弯腰,齐齐喊:“陈先生慢走。”
昨日那个被打的侍者甚至抢先一步推开门,脸上堆著討好的笑,笑得有些僵,像一张涂了糖水的纸壳面具。
陈远出门。
早晨的阳光照在大宽路上,路边卖报童子扯著嗓子喊:“卖报卖报!务本女塾反西法游行后续!”
“卖报卖报!南厢城隍三巡会第二日,人潮如海!”
“卖报卖报!沪东商界宋家悬赏凶徒,半个润福来买两条命!”
陈远脚步一顿。
消息,散得比他想得还快。
他朝报童招手。
“一份。”
“三分钱,先生!”
陈远付钱,接报。
报纸油墨味很重,头版不是宋家,宋家这种事上不了头版,只在边角一栏,写得含含糊糊:大宽路宋氏长子横死,沪东商界震动,润福来商行或重金寻凶。
没有写半个润福来。
但街头卖报的孩子已经喊出来了。
这说明真正的消息不在纸上,在人嘴里。
人嘴,比报纸快。
也比刀快。
陈远把报纸捲起,夹在腋下,沿著大宽路往东走。
他没有坐黄包车。
脑中,棋盘铺开。
蔡家,槐花弄十八號。
杜开河,福寿里七號。
宋继成,润福来。
沙班,通达路130號。
麦晴,宝利生昌咖啡馆。
一条线牵一条线,一颗子压一颗子。
今日要走的,不是一著棋。
是连环。
宝利生昌咖啡馆內。
陈远走后,麦晴仍坐在窗边。
她没有立刻离开。
咖啡已经凉了,凉咖啡苦味更沉,像药。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
片刻后,她从隨身小包里取出那枚西洋化妆镜。
镜中女子,艷丽,冷静,唇红,眼黑。
看不出恨。
看不出怒。
也看不出刚刚答应了一个亡命徒,要从沙班嘴里替他撬下一块肉。
麦晴盯著镜中自己。
忽然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眼下。
那里有淡淡青影。
她昨夜確实没睡好。
前天夜里,沙班问她,陈远留还是杀。
她说留。
说得斩钉截铁。
因为那一刻她知道,陈远不能死。
至少,在沙班死之前,陈远不能死。
这件事,如鬼魅,縈绕在这个女人胸下心里,昨夜辗转难眠。
可今日陈远开口要润福来,胃口大到让她心惊。心惊之后,却又生出一丝奇怪的愉悦。
像一个人困在密不透风的屋子里,忽然听见外头有人用斧头劈门。
那斧头可能会劈开门,也可能劈碎她的脑袋。
但至少,有声音。
有裂缝。
有风。
麦晴合上镜子。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朝门外走去。
侍者立刻上前:“麦小姐,车已叫好。”
麦晴嗯了一声。
“去通达路。”
“是。”
黄包车很快停在门口。
麦晴上车。
车夫拉起车把,往通达路跑去。
大宽路清晨的热闹渐渐起来,米铺开门,茶馆摆桌,报童乱喊,黄包车穿梭,街边早点摊子上蒸汽腾腾,像整条街都在冒烟。
麦晴靠在车座里,眼睛半闔。
她在想,该如何向沙班开口。
不能说陈远要润福来。
要说宋继成坏规矩。
不能说自己答应了陈远。
要说陈远这把刀,闻到了宋家的血腥气,愿意顺手替沙班爷除掉麻烦。
不能说润福来换主人。
要说润福来换一条更听话的狗。
沙班喜欢狗。
听话的狗。
会咬人的狗。
更喜欢咬完人还会摇尾巴的狗。
陈远不会摇尾巴。
那就给他披一张会摇尾巴的皮。
余嘉成。
麦晴睁开眼。
余嘉成这个名字,得查一查。
酥身楼新宝官,突然冒出来,手上有赌技,背后有陈远。一个会摇骰子的人,被推到商行前台,未必不能摇帐本。
有趣。
麦晴觉得沪东这盘棋,忽然比以前有趣了。
以前的棋盘上,都是些老东西。
胡亮保,冯子,钱贵扈,沙班,韩蜜,赵玉聪。
一个个心狠手辣,棋路老辣,却也有跡可循。
陈远不一样。
他像一枚刚从棋盒里滚出来的新子,黑白未明,却偏偏砸在棋盘中心,砸得周边老子都跳了一下。
这样的人,要么早死。
要么大成。
麦晴唇角轻翘。
她希望他不要死得太早。
通达路130號。
沙班私宅。
白日里的私宅,比夜里少了几分阴森,却多了几分冷硬。院中青砖被雨洗过,缝里长著细小青苔。檐头竹篾罩子下,红灯笼熄著,像两只闭上的血眼。
麦晴进门时,沙班正在堂屋里吃早饭。
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只白水蛋。
独眼龙吃得慢。
手边放著一份报纸,报角正好翻到宋家那栏。
麦晴见状,心里便定了三分。
沙班已经知道了。
沙班剥开白水蛋,蛋壳一片片落在桌上。
“宋继成,老来丧子,胆子倒大了。”
麦晴低声:“沙班爷。”
沙班没抬头。
“陈远见过你了?”
“见过。”
“新活接了?”
“接了。”
“价码呢?”
麦晴停顿一息。
“他要润福来。”
沙班终於抬头。
独眼望来。
那只眼像一颗埋在冷灰里的炭,不红,却烫。
“再说一遍。”
麦晴面色平静:“陈远要润福来。他说宋继成已经查到冯肃、贺重铸,还把消息散到酥身楼,开价半个润福来买命。再这样下去,会牵出正梁武馆,牵出胡家,牵出更多麻烦。”
沙班盯著她。
“你答应了?”
麦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这一息很要命。
回答太快,是有鬼。
回答太慢,也是有鬼。
於是她在恰到好处的一息后开口:“我没有答应。我只说,润福来是沙班爷手下產业,要不要换主人,得沙班爷点头。”
沙班把白水蛋送入口中,慢慢嚼。
麦晴继续道:“不过,宋继成这次確实坏了规矩。他在宝葫芦街放话,用半个润福来买两条命。润福来什么时候成了他一个人的?他拿沙班爷的肉,去餵外头的野狗。”
啪。
沙班把筷子放下。
不重。
却清脆。
“你说得不错。”
麦晴垂眼。
沙班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宋继成是会下蛋的鸡,但鸡若把蛋叼出去餵狗,就不该活。”
他靠在椅背上,独眼微眯。
“陈远想吃润福来,他吃得下吗?”
麦晴道:“他自己吃不下。”
“那谁吃?”
“余嘉成。”
沙班眉头微动。
“酥身楼那个宝官?”
“是。”
“陈远的人?”
“应当是。”
沙班笑了。
“应当?”
麦晴平静道:“陈远藏得深,他身边有几个人,我也只摸到皮毛。但这个余嘉成,昨夜能在宋继成面前露一手,说明他不是普通赌徒。若让他站台面,陈远藏幕后,润福来未必会乱。”
沙班手指轻轻叩桌。
篤。
篤。
篤。
麦晴听著那声音,心中无波,脸上也无波。
沙班问:“润福来暗帐,不能少。”
麦晴道:“不但不能少,还能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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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多少?”
“明帐二百,暗帐五百。换主人后,明帐三百,暗帐七百。前三个月另交安稳钱一千。”
沙班笑意深了些。
“你替我开价,倒是不手软。”
麦晴道:“陈远胃口大,就该让他知道,吃肉要付牙钱。”
沙班点头。
“好。”
一个字。
麦晴心头某根弦,鬆了半寸。
沙班继续道:“告诉陈远,润福来可以换人。但宋继成不能死得太难看,宋家不能明著绝户。沪海商界看的是脸面,脸皮撕太碎,血会溅到我身上。”
麦晴道:“那宋廷樺?”
“能留就留,不能留就死。宋家总得有个倒霉鬼背锅。”
沙班独眼里闪过冷意。
“至於宋继成,让他死得像意外,像仇杀,像南堂下的手,都可以。总之,別像我下的手。”
麦晴点头:“我明白。”
沙班忽然问:“陈远对蔡家的活,有没有犹豫?”
“没有。”
“听到杀妻儿,也没有?”
“没有。”
沙班笑了。
“好刀。”
麦晴没有接话。
沙班看著她:“你喜欢这把刀?”
这句话,轻飘飘。
轻得像晨雾。
却藏著毒针。
麦晴抬眼,直视沙班独眼。
“我喜欢能替沙班爷杀人的刀。”
沙班看了她片刻。
然后笑了。
“麦晴,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麦晴低头:“沙班爷教得好。”
沙班摆手。
“去吧。告诉陈远,蔡家的活,今晚之前。润福来的事,先看他这一刀砍得漂不漂亮”
麦晴转身离开。
刚走到门口,沙班声音又响起。
“麦晴。”
她停下。
“別离刀太近。刀刃不认人。
麦晴回身,轻轻一笑。
“沙班爷放心,我只拿刀柄。”
说完,她走出堂屋。
院中阳光明亮。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晴天。
適合晾衣,適合赶路,也適合杀人。
大宽路东口。
陈远已坐上一辆黄包车。
“广民胡同。”他说。
车夫应声,拔腿就跑。
车上,陈远闭目。
心中却已向五名死士传念。
“罗道成,去润福来周边,摸清出入口、伙计人数、宋继成今日行踪。”
“余嘉成,留在酥身楼,盯住宋家消息。若宋家再派人来,拖,稳,套话。”
“冯肃,正梁武馆內留心蔡士縝,今日他若有异动,立刻报我。”
“贺重铸,午后到广民胡同等我。”
“蔡子贤,准备纸笔,今晚要擬几份东西。”
一条条令下去。
五颗棋子,动了。
陈远睁开眼。
黄包车正拐过街角,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抬手,遮了一下。
今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像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