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们,是战友(2/2)
靳友岱的面孔重新出现在陆深的视野中。
和一分钟前不同了。
那张温和老实的面孔上,三十年如一日的完美偽装.....那面打磨得没有任何瑕疵的铜镜.....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极其细微,但真实存在。
裂痕不在嘴角,不在眉头,不在任何通常用来表达情绪的面部区域。
它在眼睛里。
靳友岱的眼睛.....那双在三十年的潜伏中学会了不传递任何信息的眼睛.....此刻微微泛红了。
陆深看到了那双泛红的眼睛,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了一下。
“您在aic內部的终极潜伏代號.....磐石。”
靳友岱的身体晃了一下,幅度极小。
“这个代號仅在国內最高层的绝密档案中登记。”
陆深停下来,他看著靳友岱。
靳友岱也看著他。
两个人隔著那道三十厘米的门缝对视。
靳友岱的嘴唇动了。
然后他的下頜紧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想不出任何一个合理的途径,能让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一个身处aic內部的年轻人.....获取到这些信息。
除非.....
除非他说的是真的。
除非他真的是同志。
除非在这栋灰白色大楼的某个角落里,三十三年的孤独终於等来了迴响!
靳友岱的手从门边缓缓移开,露出了七號隔间狭小的全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檯灯,桌上摊开著几份泛黄的旧档案。
靳友岱退后了一步,他的呼吸不可抑制的开始急促了起来,没法控制,至少这一刻,他没办法克制自己!
他站在隔间中央,在灯光下微微仰起头,看著面前这个比他年轻了將近四十岁的人。
他的嘴唇再次动了,这一次,声音出来了。
普通话。
沙哑颤抖像是被锁在保险箱里三十三年之后第一次被取出来使用的普通话。
“……毕竟东流去。”
接头暗號的下半句。
那个从未向任何单线对接人告知过....封存了三十三年的下半句。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出自辛弃疾的《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鷓鴣。
陆深站在门口,听到那五个字的时候,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间。
陆深迈步走进了隔间。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相距不到一米,灯光惨白,空气乾冷。
靳友岱的手抬起来了。
缓慢地,颤抖著,带著六十岁的人特有的那种关节不太灵活的迟滯感。
手掌张开,掌心朝上,向前伸出。
像是一个漂泊了半辈子的人,终於看到了来自故乡的来人,在语言和理智都失效的时刻,身体自发做出的最朴素的回应。
陆深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兰利总部地下二层绝密档案库七號阅览隔间的苍白灯光下,终於握在了一起。
靳友岱的手乾燥、粗糙、微凉.....长年在恆温环境中工作的人,手掌的温度通常偏低。
但骨节是硬的,握力出乎意料地大.....这只手在三十三年里签署过无数份影响米国亚洲政策走向的文件,翻阅过无数页標註著“top secret“的绝密档案,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握紧过。
陆深的手温热、乾燥、稳定。
二十七岁的手掌,皮肤光滑,肌肉结实,指节有力.....这只手在两个月前折断了一个叛徒的颈椎,在不久前前写出了一份震动兰利的分析报告,也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时刻里独自承受过。
两只手握在一起。
握得很紧。
紧到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血管在搏动,紧到能感觉到对方骨骼的温度在传递,紧到能感觉到三十三年的孤独、三十三年的坚守、三十三年的等待,在两片掌心的交界处,终於找到了一个出口。
靳友岱的嘴唇颤抖著。
他想说话。
有太多话要说.....三十三年份的话,足以填满整间档案库的话。
但它们全部堵在了他的喉咙里,像是三十三年的沉默在那里修筑了一道堤坝,此刻决堤的瞬间太过猛烈,什么都涌不出来。
最终,他只说了一个字。
一个用普通话说的,像是从三十三年的深井底部打捞上来的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