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决定(2/2)
他没欠过谁。但好像总有人在还他。阿四在还。阿四的爹也在还。
他这辈子没攒下什么东西,唯独攒下了一些人——一些在矿洞里被他拽过一把、在鏢局里被他挡过一剑、在方府里被他教过劈柴的人。他们都还记著。
他把手掌翻过来,看著手背上那几块老年的黑斑。
“张老丐。矿洞里塌方那次,我被压在石头底下三天三夜。”
他开口,语气很淡,像在讲別人的事,“空气越来越少,油灯灭了,什么都看不见。那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但我没死。”
“鏢局里有一次护鏢,妖兽撕掉我一块肉,我自己缝上,第二天继续赶路。我以为我要死了。我也没死。”
“前天夜里,方云霆的鞭子抽在我背上,我跪在雨里,血顺著脊背往下淌。我还能站起来。”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小棠死在我前头。”
续脉丹是唯一的活路。骨龄超了,我自己想办法。擂台难打,我尽力去打。这条老命不值钱,但小棠的命值。她还没见过山外面的样子。”
张老丐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火堆里的茶罐端起来,给方寒又倒了一碗。
这回倒得满满的,茶叶末沉在碗底,晃都不晃。
“你想好了?”
“想了一夜了。”
张老丐把茶递给方寒,接著把知道的这次大会的相关情况都告诉了方寒。
方寒喝完茶,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搁在碗边。
张老丐没有推辞。
方寒转身往回走。走在泥泞的山路上,背影佝僂而缓慢,像一棵被风吹斜了的老树。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回到破庙时,小棠已经醒了。她靠在床上,正用手指在床沿上画著什么。看见方寒进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爷爷,你去哪了?”
“去城门口走了走。”方寒在床边坐下,把手背贴在她的额上试了试温度。
“爷爷,你是不是又去问药了?”小棠歪著头看他,“那个续脉丹——是不是很贵?”
方寒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贵。”
“那你买得起吗?”
方寒没有回答。他低头看著小棠的眼睛——又圆又亮,乾乾净净的,像矿洞里挖出的灵石。
他忽然想起儿子。儿子五年前倒在血泊里,手还握在剑柄上。儿媳用身体挡住了小棠,血浸透了摇篮的竹篮,却没有沾到小棠身上一滴。
他们用命换来的这条小命,现在就蜷在这张破床上,问他买不买得起药。
方寒低下头,把孙女的小手握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
“爷爷买得起。”他说。
小棠眨了眨眼睛,像是信了,又像是没信。
她把手从方寒的掌心里抽出来,拿起用乾草茎编的一只草蚱蜢,放进方寒手心里。“爷爷,这个你拿著。你要是去买药,带上它。它虽然丑,但是能站起来。”
方寒低头看著手心里那只歪歪扭扭的草蚱蜢。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翅膀一大一小。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然后把它揣进怀里,贴著胸口放著。
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抬头看向房梁。
那把锈剑还在。它在房樑上躺了五年,从没有被取下来过。
现在,是到了取剑的时候。
“去试试。骨龄的事,总有办法。就算不行,也一定要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