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权力真空与江默恐惧症(2/2)
住建厅七楼。
a-17工位。
江默不知道组织部正在为他的上级人选发愁。
他在干別的。
桌面上摊著一份文件。
不是別人送来的。
是他自己写的。
標题:《省住建厅机构重组与审批流程合规运行方案》(徵求意见稿)。
a4纸。三十七页。附表十二个。附件四份。
他已经写了三天。
每天审完日常文件之后,晚上留下来写。
方案的格式。
三號黑体標题居中。
四號仿宋正文。
行距28磅。
页边距左37右26上35下25。
江默把最后一页写完。
放下签字笔。
从帆布袋里抽出游標卡尺。
夹住纸张左侧页边距。
37毫米。
翻到最后一页。
夹住右侧。
26毫米。
合格。
他把方案装进牛皮纸文件袋。
在封面上写了收件单位——“省委办公厅(转省委书记室)”。
小方从外面走进来。
“江厅长,食堂问您中午吃不吃。”
“吃。”
“今天的菜——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
江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铝製饭盒。
银灰色的。
没有花纹。
容量六百毫升。
他站起来。
穿上深灰色夹克。
走出审批处。
下楼。
三楼食堂。
推开门的时候,食堂里有二十多个人在吃饭。
江默出现在门口。
一种微妙的连锁反应发生了。
最靠近门口的行政科小李,正夹著一块肉往嘴里送。
他看到江默。
手停了。
肉从筷子上掉了。
掉回了盘子里。
他旁边的人事处小陈,正端著碗喝汤。
她放下碗。
拿纸巾擦了擦嘴。
然后把椅子往桌边推了推。
坐正了。
整个食堂的噪音在三秒內降了十五个分贝。
不是安静。
是所有人都在用更小的声音说话、更小的幅度咀嚼、更规范的姿势坐著。
江默走到打菜窗口。
把饭盒递过去。
打菜师傅老张的手在发抖。
不是帕金森。
是上次有人跟他说,江默检查过食堂的食品经营许可证和健康证公示栏。
许可证差两天就到期了。
老张连夜催著食堂主管去续办的。
他拿起大勺。
盛红烧肉。
一勺。
手抖了一下。
肉多了。
再抖一下。
又多了。
江默看著饭盒里的红烧肉。
他从夹克內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游標卡尺。
是一个可携式电子秤。
巴掌大小。
精度0.1克。
採购发票编號pu-2024-1307。正规渠道。已入帐。
他把饭盒放在电子秤上。
屏幕跳了一下。
“饭盒净重187克。”
他把饭盒端开。
把盛好菜的饭盒放回秤上。
减去净重。
“红烧肉实际重量——210克。”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口上方贴著的《省级机关食堂伙食標准》。
“肉类菜品单次打餐標准量为150克。超出40%。”
老张的大勺在空中悬著。
手抖的频率从每秒两次升到了每秒五次。
江默把电子秤收起来。
从裤兜里掏出零钱。
“按超量部分的单价补差。红烧肉每份定价四元五角。超出部分按比例——一元八角。”
他把一元八角放在打菜窗口的不锈钢檯面上。
两枚硬幣。
一张纸幣。
整整齐齐。
老张看著那一元八角。
他打了十三年食堂的菜。
从来没有人——一个副厅长——自己带电子秤来食堂。
从来没有人因为多打了两块肉,当场补交一块八毛钱。
食堂里的二十多个人全看到了。
没有一个人笑。
因为他们都知道——明天开始,自己吃饭的时候也得注意了。
万一哪天江默查食堂的菜品定量和实际出餐量的偏差比——
小方正好走进食堂。
他看到了江默在窗口掏电子秤的全过程。
他默默转身。
走了出去。
回到七楼工位。
打开日誌本。
“12月29日。午餐。江厅长用电子秤称了红烧肉的重量。超標40克。补交一元八角。”
他停了一下。
“我中午没敢去食堂吃饭。在工位吃的压缩饼乾。”
又加了一行。
“明天带秤。”
——
下午两点。
江默带著那份三十七页的方案,走出了住建厅。
目的地:省委大院。
步频一百一十。
帆布袋挎在左肩。
省委办公厅收发室。
他把牛皮纸信封递给值班的文秘小郑。
“请按急件流转。收文登记编號我需要一份回执。”
小郑在登记簿上记了。
撕下回执联递给他。
江默看了一眼回执上的编號格式。
“收文编號的年份標註应为四位数。你这里写的是两位数24。依据《党政机关公文处理工作条例》第二十四条——”
小郑的脸红了。
他重新写了一张。
“2024”。四位。
江默接过。
看了一眼。
走了。
小郑坐在收发室里。
他低头看著自己刚才写错的那张回执。
两位数。
干了五年收发。
从来没人纠正过这个。
他把那张废弃的回执撕碎。
扔进碎纸机。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过去三个月的所有收文登记簿翻出来。
一页一页查。
年份標註。
全是两位数。
全错了。
小郑趴在桌上。
额头贴著登记簿的封面。
凉的。
心率——他不知道。但肯定不是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