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只有功名是真的(1/2)
松江府,华亭县。
七月十六,夜。
闷热的夜里虫鸣声此起彼伏。
破旧的茅草院落里,只有一间屋子还亮著如豆的灯火。
“吱呀——嗡——”
“吱呀——嗡——”
老旧的纺车发出单调而滯涩的转动声。每一次踩踏,都伴隨著木轴摩擦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昏暗的油灯下,一个头髮半白的妇人佝僂著背,將一缕缕粗糙的棉线从纺锤上抽出。
她的手指乾瘪皸裂,布满细密的口子,几根麻线深深嵌在指节缝隙里。
离纺车不远的木桌前,坐著一个穿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身的年轻人。
松江府学,生员冯佳煒。
他手里捧著一本边角翻卷的《尚书》,目光却久久没有在书页上移动。
“吱呀——嗡——”
纺车声如同一把钝锯,一下一下拉扯著他的心。
冯佳煒悄悄放下书本,转头看向母亲。
昏黄的光晕打在母亲佝僂的背影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短褐湿漉漉地贴在后背——天太热,汗水把衣裳浸透了。
“娘。”冯佳煒声音沙哑,“夜深了,歇息吧。”
纺车的转动停了一下。
冯母头也没回,乾枯的手指熟练地接上一截断头,继续踩下踏板。
“不打紧,这灯芯挑得小,费不了几文钱。”冯母的声音透著疲惫,却故作轻快,“隔壁布庄的张掌柜催得急,明日清早我就把这批线交过去,能换两百文钱。你八月要去南京应乡试,盘缠还差得远。”
听到“乡试”二字,冯佳煒眼底闪过一丝痛苦。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纺车前,一把按住了正在转动的木轮。
“娘!別纺了!”
冯母愣住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著错愕。
“煒儿,你这是做什么?快鬆手,把线弄断了……”
“我不考了。”
冯佳煒咬著牙,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著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我不去南京了!”
冯母的脸色一变,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身子晃了晃。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
冯佳煒指著桌上那叠皱巴巴的黄纸,那是衙门送来的催缴税单。
“咱家只有三亩薄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打下来的粮食连我们娘俩喝稀粥都不够!”
他快步走过去,抓起那张税单,手背上青筋暴起。
“可这税单上,算上加派,催的是五亩的税粮!”
冯佳煒的眼泪夺眶而出。
“ 隔壁赵四叔一家活不下去,把田投献给城里的周老爷,只换了一张永不追討的字据,自己带著老婆孩子逃荒去了!
周老爷有功名在身,那几亩田进了他的户头,就成了免税田。可官府的税册上,那五亩地的税还掛在赵四叔名下!
赵四叔跑了,户头销了,衙门的胥吏就把这几亩地的税,全摊到了我们剩下的几户头上!
上个月我跟里长理论,说田已经是周老爷的了,该找他收税。
他说: 周老爷的田,谁敢收?把你家那三亩薄田投献给周老爷不就好了!“
一户逃税,九户赔补,里甲连坐。
“凭什么!”
冯佳煒嘶吼出声,连带著崇禎十五年乡试落第的不甘。
“我是一个生员,可生员只能免两亩的赋役!剩下的六亩税粮,加上耗羡、淋尖踢斛,把我们娘俩的骨头榨乾,也交不起啊!”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顺著破纸糊的窗欞挤进来,吹得油灯摇摇晃晃。
冯母呆呆地看著儿子,看著他那双本该握笔、却因为下地干活长满茧的手。
“交不起,也得交。”
冯母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却透著让人心碎的认命。
“所以您就夜夜纺线?连熬了半个月,眼睛都快熬瞎了,就为了替那些逃户交税?”
冯佳煒一把抓住母亲的手,看著上面纵横交错的裂口。
“娘,我不读了!我去给城里的米铺当帐房,我去码头扛包!我能养活你!”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突然扇在冯佳煒脸上。
冯佳煒被打得微微偏头,愣住了。
冯母的手停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著。
她看著儿子脸上的红印,眼泪终於忍不住滚落下来。
“你爹临死前,是怎么交代的?”
冯母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出奇地严厉。
冯佳煒低著头,死死咬住嘴唇。
“你爹说,咱们冯家穷了三代,被胥吏欺了三代。不读书,不考功名就永远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你要读书!你要考科举!考出来,不为光宗耀祖,就为不再让人踩在泥里!”
冯母踉蹌著后退了一步,扶住破旧的桌角。
“你去当帐房?你去扛包?你能扛出个什么名堂?你能躲得过衙门的胥吏,躲得过那催命的赋税吗?”
她猛地指向那张税单。
“今天摊五亩,明天別人再跑,就摊十亩!你不考取功名,不中举人,咱们家在这个世道,就只能让人踩在泥里,生生逼死!”
冯佳煒的肩膀剧烈耸动著,压抑的哭声终於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他寒窗苦读,此刻却只能跪在母亲面前,无力地抓著那张催命的税单。
“娘……”
冯佳煒跪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儿子不孝,让您受苦了……”
普通府学生员,没有厚实的家底,不靠投靠大户,不靠田產,只能靠年迈的母亲没日没夜地做女红、接针线活,来贴补他读书的膏火钱。
每一根灯芯,每一滴灯油,都是母亲熬出来的血。
冯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將眼泪逼了回去。
她走到儿子面前,弯下腰,用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抚摸著儿子的头顶。
“煒儿,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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