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又臭又硬的石头(2/2)
“这就是你说的观望的忠臣?这就是你讲的礼法道统?
若不在南京杀一儆百,把这股投降的歪风邪气死死按住,大明就会重蹈北京的覆辙!南京,就会变成第二个沦陷的京城!”
这番话带著亡国之君血淋淋的痛楚,字字泣血。
可刘宗周丝毫没有被皇帝的情绪带偏,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回视著大明天子。
“陛下说得激烈,臣也明白陛下苦心。”刘宗周声音发冷,“但臣仍要说,贰臣辈出的根源,不在惩戒不足,而在君心不正!”
“放肆!”朱由检暴喝一声,震得窗欞都在发颤。
王承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皇爷息怒!刘先生性子如此,並无……”
朱由检猛地看了他一眼,王承恩立刻噤声。
刘宗周依旧跪著,脊背依旧笔直:
“既然陛下將臣召至留都,今日哪怕臣背上无君无父之骂名,哪怕陛下要以卖国通虏罪名处死臣,臣也必须说这些话!
陛下御极十七载,讳疾忌医,刚愎自用,疑忌太重!但凡战败,皆是諉过臣下;但凡有功,皆是圣明天纵!”
“今日信一人,明日杀一人;今日责边臣,明日罪阁臣。朝廷赏罚无常,士大夫心寒已久!
陛下只信杀伐手段,不信天下人心;只重刑名,不重教化!君臣之间,早已形同水火!这才是百官离心、江山倾覆的核心病根!”
刘宗周字字清晰:“若君心不正,纵杀尽天下贰臣,也救不得大明!
大明律乃太祖高皇帝定下的万世法度,陛下带头践踏法度、自坏祖宗成法。法度先坏於君主之手,陛下便再无约束百官的合法性!”
“现今宗庙遭辱、社稷蒙尘,陛下被迫南渡。老臣若再隱忍不言,陛下依旧刚愎自恃,江南一隅不过苟延残喘,大明基业终將倾覆!”
刘宗周一向如此,不怕死,敢直言。
朱由检盯著眼前的老头,大明现在不需要只会顺著皇帝心思说话的官员,大明需要的是一把能够斩断江南错综复杂利益网的钢刀。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他忽然笑了一声。
朱由检转身回到御案后坐下,眼神渐渐冷静下来,透出一股凌厉的锋芒。“你说朕乱法,你说朕君心不正。”
刘宗周依旧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態。
“朕承认,过去十七年,朕错在疑忌太重,错在諉过臣下,错在看不透那些口称忠义、实则只顾门户田產的士大夫。”
朱由检声音沉了下来,“但朕告诉你,礼法和道统,是为大明江山社稷服务的,不是让朕抱著等死的枷锁!”
朱由检的手指重重叩击著桌面:“大明若是亡了,你刘宗周抱著那本大明律,去向多尔袞讲你的春秋大义吗?
朕打断陈名夏的腿,就是要把事情做绝!就是要告诉全天下的官员,在大明与建虏之间,没有任何首鼠两端的迴旋余地!”
“朕用雷霆手段,当了这个恶人,敲了震慑贰臣的第一记钟。”
刘宗周还想再辫,朱由检站起身,拿起御案上的一份任命詔书。
“既然你说要正本清源,若交给锦衣卫,天下人会说朕滥杀;
若只交给东厂,士林会说朕復用阉祸;若交给朋党,便会变成借刀杀人。朕今日召你来,就是要你来做这个执刀人!”
他將詔书递给王承恩,王承恩赶忙捧到刘宗周面前。
“刘宗周听旨。”
刘宗周伏地。
“起復刘宗周为刑部尚书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加太子太保,东阁大学士,入阁参赞机务!”
朱由检继续说道:“命你会同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审理通虏、降虏、卖国诸案!
倪元璐在前面查,你刘宗周就在后面审!去把那些蛀空大明根基的贰臣奸佞,一个个给朕揪出来,明正典刑!”
刘宗周身躯微微一震。
“陛下不怕老臣再諫?”刘宗周缓缓道。
朱由检没好气地说道:“朕更怕这朝堂上只剩下会磕头、会附和的人。你这块石头又臭又硬,可现在的大明,需要这么一块石头压住浊流。”
刘宗周看著眼前这位双目赤红却又出奇冷静的大明天子,这位君王在经歷亡国之痛后,似乎变了许多。
刘宗周深深拜倒:“老臣,遵旨!但老臣有言,请陛下允准。”
“说。”
“其一,刑名之事,必须依法,不得因陛下一怒而加罪,不得因亲近权贵而减罪。”
“准。”
“其二,党爭之案,必须慎之又慎。东林若有奸邪,臣绝不庇护;非东林若有忠直,亦不可构陷。”
“准。”
“其三。”刘宗周咬著牙,一字一顿,“老臣接的是大明的法度,不是陛下的私刑!
若查出近臣、勛贵通虏,老臣定斩不饶!若陛下日后再有违逆祖制、越权乱法之举,老臣哪怕拼著这把老骨头,也定要封驳圣旨,死諫於奉天门外!”
朱由检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哈哈两声:“好!朕就留著你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时刻硌著朕的脚!准!”
刘宗周重重叩首:“臣刘宗周,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