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又臭又硬的石头(1/2)
崇禎十七年,六月初八。
南京的暑气已经压了下来,碧空如洗。
乾清宫外,日头明晃晃地照在琉璃瓦上,照得人眼皮发烫,宫墙的柳树上蝉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浮气躁。
乾清宫內,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正提笔批阅著案上摊开的江北军报、火器局进度以及各府查抄走私大户的清册。
刚落下硃笔,王承恩便轻手轻脚地凑上前来,低声稟报:“陛下,刘宗周已经到了,现在宣他覲见吗?”
王承恩心头不免打鼓。
刘宗周,这位浙江山阴的大儒、天下士林口中的“蕺山先生”,不仅是东林党名义上的精神领袖,更是一个一生最反感朋党之爭的硬骨头。
东林若借他的名声结党营私,他照骂;阉党余孽乱政,他照骂;皇帝失德,他更照骂。崇禎朝十七年,他被起用了四次,硬刚了四次,也被罢免了四次。
朱由检没有第一时间復用他,就是因为这人太直,太硬,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硌手。
可如今的南都朝堂错综复杂,恰恰需要这么一块谁也拔不动的石头,去砸烂那张庞大的东林利益网。
“宣。”
片刻后,一名清癯老者缓步入內。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青布直裰,鬚髮半白,身形笔直。
脸上没有半点久別君前的惶恐,也没有被召入中枢的喜色。
他行至御案前,端端正正跪下叩首。
“老臣刘宗周,叩见陛下。”
朱由检伸手虚扶:“先生免礼。”
刘宗周没有起身,直起上半身,目光平静而锐利。还没等朱由检赐座,声音便在大殿內响起。
“陛下召臣来,若是为任用臣,臣斗胆,请陛下先听臣一言!
老臣在浙江听闻,陛下月前於奉天门,当庭折辱建虏使臣陈名夏,扒其衣冠,断其双腿。臣以为,此举大失君德!”
王承恩眼皮猛跳,连忙回头看皇帝的脸色。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淡淡道:“確有此事。怎么,刘先生觉得朕罚得轻了?”
“荒谬!”刘宗周猛地抬高声音,花白的鬍鬚气得直发抖,毫不顾忌眼前坐著的是大明天子。
“陛下此举,乃是自毁华夏三千年邦交之底线!陈名夏固然可耻,先降闯、再降虏,读圣贤书而不知忠义,臣亦恨不得唾其面。
但他此次南下,是持建虏国书而来!名分上便是敌国使节!”
刘宗周手指颤抖著指向上方,“春秋之义,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辱使臣,坏邦交,乱名分,此非王者所为!陛下若以叛臣罪惩陈名夏,就该依律下狱,会审定罪,明正典刑。
若以使臣待之,便不该私刑折辱。叛臣与来使,不可混同!”
“陛下今日因一时怒气,行此乱法之举,臣不敢不諫!”
朱由检的手指在御案上重重敲了一下。王承恩已经屏住呼吸,后背被冷汗湿透。这话若换一个人说,此刻已经被锦衣卫拖出去了。
刘宗周却寸步不让:“陛下以为此举能震慑贰臣,臣以为未必!
臣只看到了因果倒置,陛下当庭私刑,只会让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忠臣未必因此更忠,观望者却必然暗自寻找后路!陛下这是在加速人心离散,是在滋生更多的贰臣!”
朱由检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耐著性子把这老头召来,不是来听他上道德政治课的。
“刘宗周。”朱由检身体微微前倾,帝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你给朕看清楚!陈名夏是什么人?
崇禎十六年的探花,是朕亲手点出来的大明进士!
他食的是大明的俸禄,读的是圣贤的诗书,穿的是大明的衣冠,受的是大明的恩典!”
朱由检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里的水花四溅。“北京一破,他摇尾乞怜降了李自成;建虏一来,他又剃髮易服当了多尔袞的官!
今日穿著建虏的官服,拿著多尔袞的国书,到朕的面前,要朕回北京当囚徒!”
“你说他是使臣?在朕眼里,他先是大明叛臣,再谈什么狗屁使臣!他本质上就是一个背君叛国、数典忘祖的贰臣!”
朱由检的声音透著毫不掩饰的杀意,“朕打断他的腿,是在惩戒我大明的叛臣!何来外交失仪之说?”
刘宗周沉声道:“名分不可乱。若名分一乱,天下无所適从。”
“名分?朕就是要把这名分定清楚!”朱由检冷笑出声,缓缓站起身,顺著御阶走下,逼近刘宗周。
“凡食大明俸禄、受大明科名、转身投虏又回来替建虏说话的,统统都是贰臣!
朕今日若客客气气收了国书,赏他茶,送他出宫,你猜明日这南京城里会有多少人暗中写信给多尔袞?”
朱由检步步紧逼:“他们会说皇上怕了!他们会觉得降虏也无妨,反正来日是建虏之臣,大明依旧要以礼相待!
朕打断的不是陈名夏的腿,朕打断的是满朝文武投降的念头!”
刘宗周没有立刻反驳。
朱由检胸膛起伏,眼底浮著压抑许久的血色:“刘先生,你在江南乡居,不知北京的血泊有多深!
三月十九,闯贼兵临城下。朕要捐餉,他们一个个哭穷喊苦,家中银窖却堆成山!闯贼一进城,他们就捧著真金白银去认新主子!勤王令发出,就只有唐將军率兵勤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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