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以血还血(2/2)
“大伴!”
“擬詔!”
王承恩推开门,快步冲向御案,铺开明黄色的绢帛,拿起狼毫笔。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王承恩笔走龙蛇。
“国步维艰,神京失守。非我太祖子孙同心戮力,无以匡扶社稷。”
朱由检看著朱聿键。
“今特开宗藩募兵之例!”
“凡我朱氏宗室子弟,能募壮丁成军,愿为朝廷抗虏守土者。”
“俱按功授爵,按数授官!”
朱由检开出价码。
“募百人以上者,授百总!”
“募五百人以上者,授把总!”
“募千人以上者,授千总!”
“募三千人以上者……”
朱由检顿了顿,音量拔高。
“授参將!”
参將!正三品的武官!
大明朝两百年来,宗室子弟別说当参將,就是碰一下兵器,都要面临褫夺爵位、圈禁高墙的重罪。
如今,皇帝直接把募兵明码標价,砸向天下宗室!
“凡核验成军者,粮餉军械俱由朝廷统一支给,集中训练,名“宗卫营”。”
“有功者,再行厚赏!”
说到这里,朱由检猛地转身,盯著那张破旧的龙椅。
“他日克復神京——”
“封郡王!”
“封亲王!”
克復神京,封亲王!
这不是在画大饼。
这是大明皇帝以江山社稷为赌注,向天下所有的朱家血脉,发出最疯狂的动员令。
“布告天下宗室,咸使闻知。钦此。”
朱由检大步走过去。
他从御案的暗格里,掏出一方玉璽。
朱由检抓起玉璽,在硃砂印泥上狠狠按下去。
隨后,双手持印,盖在黄绢末尾。
朱由检拿起詔书,走到朱聿键面前递了过去。
“唐王。”
“这道詔书,由你来接,朕让通政使司的人配合你发往各地。”
“你是太祖子孙中,第一个敢提刀勤王的人。”
“天下宗室看到你举起这杆旗就知道。”
“大明皇朱,誓不为奴!”
朱聿键双膝砸地。
他双手颤抖著,高高举过头顶,接过那份重逾千斤的詔书。
黄绢上的墨跡未乾。
朱聿键把詔书紧紧贴在胸口。
“臣,领旨!”
“臣这就去办!”
“臣要让全天下的朱家人知道,大明还没亡!皇上没拋弃咱们!”
朱聿键猛地磕了一个头,撑著地站起身,转身就要往殿外走。
他胸膛里烧著一把火,恨不得现在就衝出南京城,去把那些藏在烂泥里的朱家子弟全拉出来。
“慢著。”
朱由检叫住了他。
朱聿键停下脚步转头。
“大伴,传旨內官监。”
朱由检看向王承恩。
“在南京城里,给唐王拾掇一座亲王府出来。”
“再挑二十个手脚麻利的內侍,过去伺候。”
朱聿键愣了一下,刚要推辞。
朱由检摆了摆手。
“你现在是总理天下宗室的太保,连个落脚的门庭都没有,怎么去招揽那些人心惶惶的同宗?”
朱聿键不再矫情。
“臣,叩谢天恩。”
他转身,大步跨出乾清宫的门槛。
暮色从大殿敞开的窗欞涌入,裹挟著江南特有的闷热潮气,金砖地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御案上摊著几份各部衙门送来的奏疏,墨痕新鲜,下午才递进来的。他隨手翻开两本。
一本是南京户部的存粮清册,一本是兵部关於江防布置的条陈。其余几本的封皮上,写著各部堂官的名字。
没有急发军情。
江南这帮官僚,人人都想先面圣,摸摸他这位南逃皇帝的脉。
“著鸿臚寺排班。”朱由检合上奏疏,扔在桌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欞。湿热的风灌进来,一点也不痛快。
“明日卯时,朕御奉天门视朝。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堂官,及在南都文武百官,俱赴闕奏事。”
朱由检双手按在窗台上。
“有什么话,明天朝堂上当著朕的面说。”
王承恩应声记下,倒退著出去传旨。
朱由检倚在窗框上,视线越过重重飞檐,看著南京紫禁城灰濛濛的天际线。
这座两百多年没有天子临朝的留都皇宫,处处透著一股腐朽的味道。
但这半壁江山,和这城墙一样,终究还站著,没倒。
朱由检收回目光,抬手解开领口的两颗盘扣,任由热风钻进衣襟。
接见完唐王,胸口那团淤积的闷气散了大半,从北京突围到南京,这一路神经一直紧绷。
如今靴底真真切切地踩在了南京的金砖上,那根弦终於鬆懈了一丝。
“摆驾坤寧宫。”
朱由检没有坐輦,沿著连廊大步走过去。
暮色里的宫道闃然无声,偶尔有巡逻的內操军远远撞见御驾,躬身行礼。
坤寧宫的灯火很亮。
这是朱由检踏进南京皇城之后,看到的最亮的一处所在。
殿门大敞,暖黄的烛光从里面成片地倾泻出来,铺在殿外灰扑扑的台阶上。
门口候著的几个女官和太监,远远认出朱由检的身影,纷纷躬身行礼。
“陛下驾到——”
朱由检跨过高高的门槛。
第一眼看到的,是周皇后。
她听到陛下来了,起身站在殿中央,一件藕色宫装,头髮梳得齐整,显然已经在坤寧宫等了许久。
袁贵妃坐在侧边的矮榻上,怀里紧紧搂著昭仁公主。小丫头缩在母亲臂弯里,定定地望著门口。
长平公主朱徽娖站在周皇后身后。十五岁的少女,个头已经快跟母亲差不多高。那张曾经属於紫禁城无忧嫡公主的脸,如今紧紧绷著,她双手攥著裙角。
那双眼睛里,装满了不属於十五岁的惊惶。
四目相对,周皇后的嘴唇止不住地发抖,眼眶里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她直接衝上前,一头撞进朱由检的怀里。
“陛下——”
嗓子里只挤出这两个字,剩下的全是失声的呜咽,她的双手攥住朱由检胸前的衣襟,手背上青筋凸起。
朱由检伸出双臂,搂住妻子单薄的肩膀。
隔著布料,他直接摸到了突出的肩胛骨。千里奔波,顛沛流离,这个曾经母仪天下的大明皇后,如今消瘦无比。
“到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