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帝王,悍將,茶烟(2/2)
双手一左一右,极其沉稳地按在许平安的双肩上。
手上发力,將许平安硬生生压回软枕。
“躺好。”
朱由检的声音透著威严,又压著极深的庆幸。
“重伤未愈,少折腾。”
许平安被按回床榻,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气。额头疼出一层冷汗。
“醒了就好。”
朱由检在床榻边缘坐下,看著这个一路衝杀掩护军民到张家湾的悍將。
“好好养伤。大明,还需要你。”
许平安躺在枕头上,乾裂的嘴唇翕动。他看著皇帝熬得通红的眼睛。
热流直衝鼻腔。
许平安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惨笑。
“劳陛下……掛念……”
声音嘶哑。
“微臣……命硬……还要为陛下效命……死不了!”
时间仿佛回到十几天前,召见许平安时,这个汉子也是这般说,天雄军几乎全军覆没,他在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好!朕等著你全须全尾地站起来!朕还要带你打回北京城!”
日影西斜,未申交替的时分。
天津城西,一座二进的宅院立在背风的巷子里。这宅子不算大,搁在往日的北京城,连个七品言官的府邸都比不上。
但在眼下几万兵马、流民挤成一锅粥的天津,能有这么一处独门独户的院落,已是天大的恩典。
院门外,四名穿青色常服的锦衣卫分站两侧,腰间的绣春刀擦得鋥亮。
马蹄声踏破长巷,吴三桂勒住韁绳,翻身下马。
锦衣卫齐刷刷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卑职恭迎平西侯回府!皇爷有旨,吴家宅邸,外人敢擅闯者,杀无赦!”
吴三桂把韁绳拋给亲兵,点了点头,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这是天子给的护卫,也是天子布下的眼睛。
十岁的长子吴应熊正满院子疯跑,瞧见大门开了,先是一愣,隨后高喊著父亲就扑了过来。
刚凑近两步,小傢伙猛地剎住脚,捂著鼻子往后躲。
吴三桂身上的罩甲糊满了黑红色的血痂,混著马汗和连日廝杀的腥气,冲鼻得很。
吴三桂大笑出声,伸手在半空虚抓了一把,没去碰儿子。
张氏带著妾室陈圆圆从內堂迎了出来。
陈圆圆屈膝行礼,身段柔软:“伯爷回来了。”
张氏性子泼辣些,此刻也红了眼圈。她上前想帮丈夫卸甲,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妾身让人烧了热水,先去洗洗。今晚……在家里歇下?”
吴三桂嗯了一声:“先洗漱一番。爹在哪?”
“爹在书房。”
半个时辰后,吴三桂换了一身乾净的棉布直裰,推开书房的门。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老头子吴襄坐在太师椅上,头髮半白,手里端著个半旧的青瓷茶盏。面前的红木圆桌上摆著一套粗瓷茶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正往外喷著热气。
听见门响,吴襄抬起眼皮,扫了儿子一眼。
“坐,面圣了?”
吴三桂拉开椅子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倒进嘴里,热茶入喉,吐出口气。
“爹,恩旨下了。”吴三桂把空茶杯搁回桌上。
“升了平西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唐通那老小子也跟著沾了光,世袭的定西侯。”
“皇上发了话,关寧军的粮餉、军械,天津漕仓一律供应,绝不短缺。明日一早,我带三千精骑迴转蓟镇,给后头的大军开路,接应辽镇军民南下。”
吴襄听完,脸色如常。
他拿起火钳,拨了拨小火炉里的银霜炭。
“皇帝的脸色怎么样?是真拿你当擎天柱,还是拿你当劈柴烧?”
吴三桂沉默了,环视周围。
沙场上杀人不眨眼的虓虎,眼底翻涌著极其复杂的情绪。
吴襄看出吴三桂的谨慎,说道:“书房的位置,外面听不著咱们的谈话。”
说完冷哼一声:“那天在朝堂上,你递了请餉百万的摺子。我当时就在百官堆里站著。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最后硬生生砍了一半,只给了五十万两。”
吴襄扔下火钳:“这才过去几天?皇帝隨手就能给唐通两千八百匹战马,天津的漕仓堆得冒尖。
北京城破在即,皇帝出京,身后的几千辆大车里拉的是什么?应该是从京城抄来的真金白银!”
吴三桂两手一摊:“爹说的没错,皇帝有钱,有粮,有马。那唐通一路上表现得那叫一个忠心耿耿!”
他倾下身子,压低声音。
“收到爹的急信,我带著精锐一路疾驰。我心里有数,哪怕晚到半个时辰,或者敢在路上磨洋工,皇帝绝对会拿咱们吴家开刀。”
“听唐通说,张家湾那一战,皇帝亲自率队衝杀!这老小子没吹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