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纵马横刀诛败类,悬樑绝粒殉残垣(2/2)
城里到处是贼军的喊杀声,混杂著百姓绝望的哭嚎。
身边的官员,有的脱了官服换上破布衫想混出城,有的找了根麻绳在敌台里上吊。
邵宗元伸手把被扯破的官服理平整,拍去袖子上的黑灰。
从怀里摸出那方代表大明法理的保定府印。
冰冷的铜印沉甸甸的。
他解下腰带,把官印死死绑在胸口最贴肉的地方。
打上死结。
“大明的城丟了,大明的印,不能落贼手里。”
邵宗元转过身,带著几名贴身亲隨,顺著马道走下城墙。
保定街巷变成了屠宰场。
乱兵挥舞著刀子,抢夺財物,砍杀平民。
所有人都在往城墙的反方向逃。
邵宗元迎著涌入的大顺军,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步踩在血泊里,走得极稳。
“逆贼!犯上作乱,屠戮生民!你们这群欺天罔上的畜生!”
他指著迎面衝来的贼兵,破口大骂。
嗓子早就喊破了,发出的声音嘶哑劈裂。
十几个闯军散兵盯上了这个穿著绿袍的文官,提著带血的刀扑了过来。
几名亲隨拔刀迎战。
兵器碰撞了几下。
亲隨被乱刀剁翻,倒在血水里抽搐。
邵宗元双手护在胸前,一边退,一边骂。
大顺军看到是个官,想抓活的,一直逼到了西门瓮城。
闯军把他团团围住。
邵宗元的视线扫过瓮城中央。
那里倒著一具被斩去头颅的尸体,身上穿著监军太监的罩衣。
是方正化。
邵宗元那张沾满黑灰的脸上,扯出一个惨澹的笑。
“方公公,你走得倒快。”
“黄泉路上,邵某来给你做个伴。”
一个眼尖的贼兵盯著邵宗元鼓囊囊的胸口。
“老东西,怀里藏的什么!掏出来!”
贼兵伸手去抓。
邵宗元猛地转身,双臂死死抱住胸口,把那方铜印紧紧护在肋下。
“大明官印!你们这帮流贼也配碰!”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他松松骨!”
贼兵恼羞成怒,一拥而上。
刀背、枪桿、拳头,雨点般砸在邵宗元身上。
他被打得跌倒在地,鼻樑骨断裂,血喷了满脸。
肋骨被硬生生踹断了两根,扎进肺里。
可他的两只手,手指交错紧紧扣住,分毫不肯鬆开。
任凭贼兵怎么踢打,就是不鬆开半分。
“直娘贼!砍了他!”
几把长刀劈下。
邵宗元的后背和脖颈被砍出几道深可见骨的豁口。
身子剧烈地抖了两下,没了动静。
贼兵蹲下身,去掰他的手拿印。
却发现这具尸体的指节彻底僵死,骨头和筋肉死死绞在一起。
怎么用力掰,用刀鞘撬,都分不开。
“真他娘的邪门!”
贼兵啐了一口,抽出短刀。
“把他的手剁了!”
刀刃剁在骨节上。
邵宗元的两根手指被齐根斩断,那枚染满血污的大明官印,这才被强行夺走。
(也算是死在一起了)
保定城东,光禄寺少卿张罗彦府邸。
宅门被沉重的门閂顶死。
外头的惨叫和砸门声越来越近。
张罗彦满身尘土,没去换掉被硝烟燻黑的官服,大步走进正厅。
厅里,张家的家丁和女眷跪满了一地,哭声压抑。
张罗彦走到白墙前。
提起案上的狼毫大笔,蘸饱浓墨。
手腕用力,在墙上写下两行大字。
“大明光禄寺少卿张罗彦,义不受辱!”
墨汁顺著墙皮往下流。
他再次蘸墨,笔尖抵在自己饱经风霜的脸上。
在脸颊重重写下一个“忠”字。
扔下笔,张罗彦转过身,扫视地上的家眷。
目光掠过妻子、妾室、儿媳、侄女。
“贼兵进城了,保定亡了。”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流贼入城,必行禽兽之举。我张家世代受国恩,是大明士绅。”
“今日,唯有死节,保全清白!”
他抬手,指向院里那口深水井。
“家中女眷,尽数投井!莫要落入贼手受辱!”
女眷们嚎啕大哭。
张罗彦的两位妾室,宋氏和钱氏,互相看了一眼。
宋氏抓起案几上的裁纸刀,对著脖子划了下去。
血喷了出来,但伤口不深,她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钱氏眼泪砸在地上,抱起刚满三岁的小女儿,又去拉地上的宋氏。
“姐姐,莫怕,妹妹带你走!”
两人跌跌撞撞走到井边,抱著幼女,纵身跃入井中。
沉闷的落水声传出。
水花翻涌了几下,归於死寂。
紧接著。
张罗彦的妻子、儿媳、姐妹、侄女。
八名女眷,互相搀扶著,排著队跃入那口深井。
张罗彦站在井亭旁,看著水井。
“好……都是我张家的贞烈妇!”
他解下腰带,搭在井亭的横樑上,打上死结。
长子张晋跪在亭外,磕了三个响头。
“父亲,儿子送您。”
张罗彦踩上矮凳,脖子套进死结。
“你二叔、三叔,已在巷战殉国。你四叔,刚在后院投了井。”
“我张家一门,今日算是尽忠了。”
他偏过头,看向躲在老僕身后的六岁嫡孙。
“老刘,华宗交给你。藏进暗室,死也不许出声。”
“天若眷我,给我张家留一条根。”
老僕紧紧捂住幼孙的嘴,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张罗彦收回视线,一脚踢翻了矮凳。
绳索猛地收紧。
张晋看著悬在半空的父亲,站起身。
他走到水井边,没有任何迟疑,纵身跳了下去。
张罗彦一门,二十三人殉节。
至此,满城忠烈!
(救不了他们,这几人的结局几乎都是歷史里的结局,给方正化添加了砍李建泰的剧情。李建泰是真离谱,反明,反顺,再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