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弃守昌平,陵寢被焚(2/2)
李守鑅踉蹌著退后几步,再次重重跌跪在地。
“死人,守不住活人的江山!”
朱由检指著大殿外灰濛濛的天空,怒吼。
“昌平无险可守!你手底下那点兵填进去,除了给李自成的功劳簿上添几颗人头,还能做什么?能把烧掉的享殿变回来?能把死的兵救活?”
“不能!”
朱由检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红血丝比李守鑅还要骇人。
“朕让你回来,不是让你在这哭哭啼啼寻死觅活!朕是要留著你的命,帮朕守住北京的城墙!”
“只要大明还在,这笔帐,朕早晚会跟李自成连本带利算清楚!到时候,你再去昌平,用十万流贼的脑袋,去祭奠列祖列宗!”
李守鑅呆呆地跪在地上,忘记了呼吸。
他印象中的陛下,最重名节,最重孝道。陵寢被焚,哪怕有密旨在先,不把守將推出去背黑锅平息眾怒,已经是天恩浩荡了。
可现在,皇帝竟然为了保住他和他手下那点残兵,甘愿自己扛下“弃祖陵”这口天大的黑锅!
“陛下……”
李守鑅喉头疯狂滚动。
朱由检转过身,声音恢復了平稳。
“说吧,带回来多少人?”
李守鑅羞愧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砖里。
“回陛下……臣无能。”
“臣麾下帐面上號称六千,但……但沿途逃亡严重,加上此次撤退匆忙,有些人不愿离家,跑散了……”
“实带回京师的,仅有……两千余人。”
两千人。
朱由检平静地点了点头。
“这两千人,是不是连刀都快提不动了?”
李守鑅猛然抬头,错愕地看著皇帝的背影。
“……是。”
“鼠疫,还有欠餉。”朱由检的语气毫无波澜,只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几个字,捅穿了君臣间最后一块遮羞布。
大明的兵为什么不能打?
吃不饱饭,拿不到钱,家里妻儿老小嗷嗷待哺,营里每天还有人因为疙瘩瘟吐血死掉。
凭什么给你卖命?
李守鑅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委屈。
“陛下圣明……將士们已经……整整八个月没见著一文钱餉银了。每天就喝两顿见底的稀粥。若非还有一股子忠气撑著,这两千人……早就在半路上散了。”
“朕知道了。”
朱由检没有再多说,只是向殿角阴影里的王承恩递了个眼色。
王承恩会意,拂尘一挥。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十几个小黄门,两人一组,抬著沉重无比的红漆大木箱,迈著吃力的步子跨进大殿。
“砰!砰!砰!”
十几口箱子重重砸在金砖上,震得李守鑅膝盖发麻。
“开箱。”
“咔嚓!”
锁扣弹开。
木箱的盖子被掀起。
剎那间,刺眼的银光冲天而起,晃得李守鑅睁不开眼。
白花花的银锭!
足锭的五十两一锭的大元宝,没有一丝杂色,整整齐齐,码得满满当当!那股金属特有的冷冽气味,瞬间盖过了殿內的薰香。
“八万两。”
朱由检指著那些箱子。
“两千兄弟,这就是他们的卖命钱,也是安家费。每人二十两。”
李守鑅彻底傻了。
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皇帝直接从內帑抬出真金白银,直接砸在一个打了败仗、丟了城池的败將面前!
“拿著钱,现在就回你的营里去发!”
朱由检逼近两步。
“告诉你的兵,以前朝廷欠他们的,朕今天连本带利还给他们!只要他们肯跟著朕干,朕绝不让他们饿著肚子上城墙!”
“这……这……”
李守鑅嘴唇哆嗦。
“陛下……这太多了……臣……臣是败军之將,臣愧不敢当啊!”
“不多。”
朱由检弯下腰,隨手从箱子里抓起一锭沉甸甸的银元宝,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当”的一声,扔在李守鑅面前的金砖上。
银锭翻滚了两圈,停在他的膝盖前。
“人命,比这个值钱。”
李守鑅看著地上的银锭,双手撑在地上,骨节泛出死白色。
“臣……领旨!”
他猛地磕头,额头再次砸在金砖上,这一次,不再是求死的虚弱,而是充满了暴烈的力量。
“还有。”
朱由检转过身,走向御案。
“传旨。”
“即刻起,封昌平总兵李守鑅,为昌平伯!”
“率所部,即刻入驻阜成门,接管防务!”
昌平伯!
李守鑅猛地僵住。
他一个弃城失地的败將,寸功未立,何德何能封伯?
而且封號,竟然是“昌平”!
这两个字,现在是他心头最溃烂的伤疤,是刻在骨子里的耻辱!
“陛下……”李守鑅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与不解。
朱由检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李守鑅,朕赐你这个封號,是让你给朕记住这份耻辱!”
“昌平不可守,是天数。陵寢受辱,是国耻!”
“朕要你背著『昌平』这两个字,给朕好好活著!背著这份耻辱,去城墙上给朕杀贼!”
朱由检猛地拍击桌面。
“朕等著有一天,你亲自带著兵,杀回昌平,把今天丟掉的旗,重新插回昌平的城头上!”
这番话,重重砸在李守鑅的心臟上。
这是赏赐,更是枷锁!
“臣……”
李守鑅此刻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他没有再喊那些“万死不辞”的废话套话。
他只是缓缓直起腰杆,伸出粗糙的手背,用力抹去脸上的血污。
那双原本充满绝望与死灰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择人而噬的野火。
“臣,李守鑅,谢陛下隆恩!”
他单拳用力锤向自己的护心镜。
“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阜成门,就绝不会丟一个垛口!”
朱由检紧绷的下顎终於放鬆了些许,脸上露出疲惫的笑意。
“兵仗局的新甲和火器,还有治瘟的药材石灰,稍后会直接送到你营中。”
“记住,別轻易死了。”
“朕等著你,给朕雪耻!”
“臣,告退!”
李守鑅重重抱拳,起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极重。
一群小黄门抬著那些银箱,紧隨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