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眾生相(2/2)
清平伯杨汝荣直挺挺地跪在那里,头上的乌纱帽早就滚落一旁。
他身后的空地上,还跪著七八个同样无权无势的落魄伯爵。
杨汝荣的脑门磕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殷红的血跡,披头散髮,狼狈不堪。
“公公!求您通融通融!”
他紧紧抱住一名当值太监的靴子,从袖子里扯出一叠银票,硬往太监手里塞。
“这是五百两!您行行好,替我给陛下递句话!”
太监悄悄捏了捏银票,迅速揣进袖口,脚下却往后退开。
“杨伯爷,您这不是为难奴婢吗?皇爷现在火气正旺,刚砍了成国公,奴婢哪有几个脑袋敢去触这个霉头?”
杨汝荣往前膝行两步,双手紧紧扒住地缝。
“罪臣愿意捐出全部家產!一个铜板都不留!家里的四十三口家丁全拉去城墙!犬子也送去三大营当大头兵!求皇爷给一个效死的机会啊!”
后面的伯爵们跟著嚎啕大哭,场面乱作一团。
太监不耐烦地撇撇嘴,冲两旁的大汉將军招了招手。
“把几位伯爷请远点,別在这儿惊了圣驾。”
魏藻德府邸。
书房內,铜盆里的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內阁首辅魏藻德手里攥著一根铁火箸,將一沓厚厚的信纸按进火堆中心。
火苗猛地窜起,將纸张吞噬,捲曲发黑,化为灰烬。
前任首辅陈演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鞋底摩擦地砖的沙沙声让人心烦意乱。
“烧乾净没?”陈演停在火盆边,探头往里看。
魏藻德丟开火箸,一脚將飞出来的纸灰踩灭。
“乾乾净净!这要命的东西,留著就是诛九族的铁证!”
那些纸上,写满了他们与城外大顺军暗通款曲的价码。
陈演跌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手抖得厉害,水面晃荡。
“皇上这是撞客了不成?朱纯臣连个三法司会审的过场都没走,直接在西市抹了脖子!李若链拿著尚方宝剑满城踹门,这是要把咱们全杀光啊!”
魏藻德扯开领口,大口喘著粗气。
“朱纯臣自己找死!皇上正愁没藉口立威,他出来显眼,活该被祭旗!”
陈演放下茶碗。
“那咱们怎么办?城外那边……还联繫吗?”
“你嫌命长了!”魏藻德压著嗓子骂道,“皇上已经派东厂的人盯死了九门!你现在送一张纸条出去,明天就轮到咱们去西市掛著!”
屋內陷入沉默。
“不联繫,等流贼打进来,咱们也是个死。”陈演烦躁地扯著袖口。
魏藻德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冷笑出声。
“京城守不住,这是天数。皇上现在是迴光返照,靠著杀人抢钱撑场面。等这股疯劲儿过去了,大明照样得完。”
他凑近陈演。
“信不能送,但话必须传到。”
“找两个最靠谱的心腹,混在出城的难民里,给那边带个口信。”
“就说皇上暴虐,残害忠良,吾等身在曹营心在汉。待到义军攻城之日,吾等必在內城接应,开门迎降!”
陈演重重点头,这確实是唯一的活路。
魏藻德站起身,重新整理好官服,恢復了那副忧国忧民的做派。
“但在这之前,戏还得陪皇上唱下去。”
“张縉彦那边你去打招呼,京营要兵,让他全力配合。把那些老弱病残全推上去充数,精壮留下。”
“户部那边我亲自去。太仓的粮食,拨两成出来,送到城墙上犒军。”
陈演愣住。
“只给两成?城上几万人,吃不饱会兵变的。”
魏藻德斜了他一眼。
“给多了那叫资敌!剩下的粮食得留给新主子,那是咱们將来的进身之阶!”
门外突然传来管家急促的声音。
“老爷!不好了!都察院的言官们进宫了!”
魏藻德眉头一皱。
“他们去干什么?”
“说是要弹劾逆党!把朝堂上的大臣挨个参了一遍,非说大家都是朱纯臣的同党!”
陈演嚇得直接站了起来。
“这帮疯狗!这是要借皇上的刀杀咱们啊!”
魏藻德却冷笑起来。
“隨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这朝堂越乱,咱们才越安全。皇上要是真把满朝文武都砍了,谁去给他守这破城?”
他摆摆手,让管家退下。
“按计划行事。”
这一幕幕光怪陆离的景象,构成了崇禎十七年三月十日的北京眾生相。
恐惧、算计、表演、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