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钱粮(2/2)
当然,因为一个县很大,实际操作中不会统一让全县的百姓都到县城来纳粮,离县城远的可在里仓、社仓缴纳,如果离得近或就住在县城里,则可以到县仓纳粮。
当日清晨,韩旭也早早地起了身,並喊人去备马车。
等许清德看到他的时候,发现他特意换了常服,连官帽也没戴,稍微一动脑子,他就猜到了什么,“东家要出去?”
韩旭平静地点点头说:“是,今天是头一天,军餉银又事关重大,本官还是想亲眼瞧瞧。”
“东家……”
“先生不必多说,本官明白你的意思。”韩旭抬手打断他,“我答应你,只在马车里看,不会下来一步。而且,总盘子又降了八百两,一个县凑2000多两银子,即便不是人人均摊,但应也不会生出什么事端。”
缴纳农业税这五个字对於韩旭来说多少有些抽象,他两辈子到现在还没见过百姓纳税是个什么场面,偶尔在一些书籍和短视频中也看过讲解,但毕竟不如身临其境的好。
“既如此,那就听东家的吧。”
“嗯,时辰到了,走吧。”出了后堂,上马车之前,他又到张罗生那里去了一趟,先前他已嘱咐这傢伙要把实征册拿过来。
为了核定天下百姓税赋,各地都有赋役皇册或是鱼鳞图册。
不过成化十七年,大明已经见过百年,皇册早就和现实不符了。因此实际上户房会有一个真正起作用的实征册,只是这等『秘籍』不容易拿出手,若非张罗生,韩旭也很难轻易拿到。
而他费尽心思想拿到,自然是不想真的当一个被胥吏糊弄的县官。
此次他要去的地方是县仓,也是县城內的百姓要纳税的地点。
等他到时,县仓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衙门里的胥吏杂役,也有等待缴税的百姓。
县仓门口摆了一排四张大桌子,后面则有不少大柜,一会儿百姓们的税粮一到,帐目一记,那边就收粮归仓。
赋税按照本色徵收有诸多不便之处,其中一个就是仓储运输很麻烦,就是收的时候也一样麻烦,更不要说一个县的通常都有方圆百里之广,实际上为了这次收税,县衙里的吏员基本都已派了出去。
其实这里面也有油水,所以大家都比较积极,有的时候还要分贫富的。若是谁在衙门里混得不开,就只能去那些穷困的里。
“城南柳巷里花户柳敬明投柜!”
隨著这个声音,韩旭也从马车的帘缝里向外看去,果然也看到一个结实汉子往柜前走去。
一般而言,明朝前中期一亩地的税率大约在三十税一,但具体到实操层面差异又会比较大,像是在太谷县,土地就被分出了上等水地、中等平地、中次等坡地、下等沙地等六个等级。
每个等级產出不同,所缴纳的税也不同。
这次投柜的花户柳敬明有10亩地,没有水地,沙地占了6亩,中等平地和次等坡地各2亩,按由单所述他应纳6斗5升粮。
韩旭也在渐渐熟悉这个年头的计量单位,按照他的推算,这个数字大约在90-100斤。
许清德又告诉他,若是丰年,中等地亩產可达150斤,可下等沙地连100斤也没有。粗算起来此人10亩地能打个七八百斤的粮食,似乎此次加税不算太重?
其实並非如此,因为这年头一家人一年的吃穿用度都在土地上,而且这是加税,夏粮秋税还要缴的。
这样想来,哪怕韩旭並不精通,也知道这次加税之重。
桌子前,县仓杂役將投柜花户的小麦用密眼大筛反覆筛,故意把饱满麦粒筛出去,只留瘪粒、碎麦算合格,而筛出的好麦会被胥吏截留,百姓要补交好麦才算数。
这就叫『过筛吹麩』。
这还不算,等把最后合格的小麦拿过来,其中一胥吏又对坐著的吏员说:“似乎掛著水气,入仓之后怕有霉变。”
成化年间还未施行一条鞭法,百姓纳粮以实物为主、银钱为辅。就像官府对银锭成色有要求一样,实物也一样是有要求的。
比如粮食有没有霉变、含不含砂石、乾燥程度如何等等。
而因为缺乏监督,关於成色这一块,就有很大的贪腐空间,负责验粮的吏员和仓场的杂役有的是办法。
花户柳敬明脸色顿生苦意,急忙拱手道:“官爷,这粮小的晒了三遍,日头底下摊著晒,夜里还抬回屋防露,一点潮气都没。后又仔细筛了三遍,现已是小的家中最好的麦粒了。”
他说的倒也没错,但没什么卵用。
桌子前的吏员也不看他,“不必多言,过秤吧,若是不足,再行补上。”
“不会的,不会的,小的特地多带了几升。”
县仓的杂役漠然地將麦粒凑到嘴边,猛一吹气,白花花的小麦又扑了一地。
这些,可都不准捡。谁叫他多嘴狡辩?
“五斗八升,短了七升!”吏员手插著腰,肆意地喊了这么一句。
一听这话柳敬明急了,语调急升,“不可能!怎会少这么多?!”
县衙胥吏瞪了他一眼,显然是对他的不懂事尤为不满,“少在这大呼小叫,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再如此,今日就將你收监!”
马车里,许清德对著有些疑惑的韩旭解释,“过筛是一道关卡,称量是第二道。官秤的托盘等都是有猫腻的。此外还有压级挑刺、淋尖踢斛……”
韩旭也看到了所谓的淋尖踢斛,就是胥吏在小麦装进斛后,故意堆成尖顶,再猛踢斛壁,撒出的小麦算“损耗”,百姓必须重新补齐。
这种做法坑一个人、一次都不算什么,可这么多年一直这些坑人手段,那肯定是人所尽知的。不过那些排队投柜的百姓其实並无特別的反应,反倒是眼神中多少有些麻木和恐惧。
县仓前的树下,还有一对兄弟在相互递碎银子,並低头说些什么。
许清德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说:“有些机灵的花户知道给吏员杂役一些好处,这样验粮过秤就会少受些刁难,虽说也亏了些,但在多亏与少亏中,这样做肯定是少亏的。”
韩旭始终没说什么。
他就是静静的看了好几户,到最后的最后,县衙吏员会將他们手中的由单加盖县衙印信,其中一份还给花户,这就是他们『已交税』的凭证。
而他们实际上所缴纳的数字,平均会比凭证上的高出40%~60%。这还是一般情况,碰到比较黑的,翻倍也有可能。
之后,隨著日头渐渐升高,缴税的农户越来越多,木棚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某个瞬间,韩旭看到一个瘦弱的妇女背了一个孩子,怀里又抱著一个似乎只有几个月的娃娃在排队,其人肩垮腰弯,头髮散乱,脸颊上颧骨突出,一看就是饿的。
这种画面,让韩旭的心里防线被略微的击穿。
“许先生,我们回吧。不必看了。”
“唉。”许清德嘆气一声,又自请下车,“属下去打个招呼,至少不刁难这一户。”
韩旭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只吩咐说:“先前你提议放粮,本官已答应了,不过眼下衙中吏员都在徵税,人手不足,你看看有没有简便的方法,不要一直拖下去。”
“是。”
实际上,韩旭是不知道该说可以还是不可以。
以穿越者的视角来看,这段时间身处大明朝,总是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玩一个歷史类的写实游戏,可这一刻却无比真实。
最为真实的部分,是他哪怕身为知县也不可以制止胥吏杂役的这些行为。因为所谓耗银就是从这里来的,这些耗银在长时间的演变中又成为了常例银。
朝廷薪俸如此之低,一县財政异常贫瘠,没有这些银子,维持县衙日常开销都做不到,胥吏、杂役的薪俸更是无从谈起。
而若是连常例银也没有,他怎么开口使唤下面人?
只是今天这一趟看下来多少有些挑战他的认知常识,他很不理解,在回去的马车上就吩咐:“许先生,回去后,你將户房的由帖拿来一些我看看。”
从4000降到2400,足足有40%的幅度,不该是今天这般模样。
这个降幅非常大,可能因为这个钱的名字叫赋税,所以感受还不深,要换成收入呢,下降40%,那是什么感觉?
可惜由帖已经发下去了,想要改不太可能,否则会引起人心动盪,但韩旭真的有点不爽。
“属下遵命,只是,东家,如今由帖均已发了下去……”
“我知道,不改了。”韩旭捏了捏手指,面色则沉静如水,“但这件事,我想办一办。你,莫要多言。”
许清德心中一抖,低下头去,不敢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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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於更新问题,如果一章低於四千字,我会两更,超过的话就一更。基本就是四千到六千字。
我写的剧情不是纯爽,还是很兼顾到合理真实,所以需要反覆推敲。思路顺自然快,不顺的话会一直修改。再加上我还有本职工作,而且工作还挺忙的。总之,真在加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