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钱粮(1/2)
“真是要死人了!朝廷加税,那么就加好了!结果一个总盘子的数字总是定不下来,先说按4000两,两日不到又说按3200两。现在好了,盘子都按3200两分好了,他大老爷一句话,又得按照2400两分!还要两日內分完!什么意思啊?他们斗来斗去的,累死的反倒是我这等户房书办。”
太谷城南七字坊,一户民宅里传递出这份压抑的怒斥之语。
说话的人年近三十,顶著一张国字脸,面色刚毅,而他对面是年纪大他一些,个头也矮他一些的男子,两人看著有几分相似,像是兄弟身份。
男人上桌,两个女人,也就是妯娌了,都在一旁给她们忙活上菜。
其中略微胖些的嫂嫂竖著耳朵听到这话,立马端了两个饼子来到他们面前,关心地问道:“他二叔,你先別恼。总算这税银是往下掉,不是往上涨。前几天,嫂子听到传闻,有些人家减了这次的税银的,现在县太爷又让少八百两,咱们那事还有戏不?”
这户房书办姓董名易,因为识些字,再加上他哥哥认识县衙里某个人物的至亲,之后又花了数两银子,多番请託,才给他谋得这份公差。
虽说比不得那些得了功名的,但那种天上的人物,全县这么多年也没几个。別的不说,便是县里孙家的大公子,家中供他读书读到一把年纪了,至今不也还是两手空空?
也就是家里富庶,否则哪会让他一直读下去。
换做他们这等普通小民,一旦读不出名堂,那吃饭才是更为要紧之事。
所以董家大哥其实对弟弟这份差事挺满意,至少也是吃到了皇粮的。
也因为特別珍视,所以一听自家媳妇又提那事当即便冷下脸来,斥道:“这等大事,你一个妇道人家插什么嘴?眼下是县官新上任,谁知道这些贵人什么癖好。二郎当值不易,你怎能让他冒险?再说,你娘家真就短了这么点税粮?!快一边去!”
妇人被骂了一顿不敢说话,只是艰难地笑著、又殷切地看著自家这个小叔子。
董易也不好意思,说:“大哥,嫂嫂只是问一下,也无妨的。不过……”
“你不必管她。都是贪得些小便宜,不值一提。倒是你,今日这话在家里当著我们的面说说就算了,出去可万万不能提。总盘子怎么定,那是县太爷的事,户房的周司吏都说不上话,你发牢骚又有何用?”
“大哥,嫂嫂说的事,要说办起来也不是不可以,反正藏在里面,寻常人不会看。不过此次分盘子,总数变化多次,由帖必定会被核了再核。而且不瞒哥哥,县尊想尽办法降下总盘子,目的也还是为了使百姓少缴税赋,若是此事夹带私货……万一被翻出来,免不了引得县尊震怒。因此,还真是有些风险。”
董家大哥听了神情微微一顿,但很快反应过来,还故意责怪道:“你怎的还在说此事,都讲了不必管你嫂嫂。你就安心当值,且照你所说这县太爷是个好官。说不定他哪天看到你踏实肯干,还会奖赏於你呢。”
“那就借哥哥吉言。”董易听了这话,心中一松,终是露出笑容,“刚才是我急了,不过我就是这个脾气,不理解就要生气,还好有哥哥劝得住我。明日一早,我便第一个到县衙去,总盘子小了,对咱们每个人都是好事,是该干好。秀娘,你將那鸡肉再拿些出来,我与大哥再吃几杯。”
老二媳妇似乎文静些,听到丈夫吩咐,很快应了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
董易便如他所说早早地到了县衙。
今天的户房氛围有些奇怪,一共六个书办再加司吏,七个人都不说话,屋子里儘是算盘子不停拨弄的声音。
估计啊,大伙儿心里都怨著呢,毕竟同样的活儿只因为数字更替就翻来覆去的干,换了谁,谁都不会高兴。
期间也有人嘀咕了几句,但却不敢大声,董易听了当没听见,他就按照自己大哥说的,老老实实的当值,老老实实的领钱。
以至於旁人在谈论的『孙家又襄助800两』的事,他也是只听不说。
不过待中午的时候,有人给他传话,说家里出了事,叫他赶紧回去。
董易不敢耽搁,急忙告了假往家里去,一路上他担心不小,结果到家一看发现只是隔壁的王姓大爷耍赖似的躺在他家院前,时而呼號、时而哀嘆,偶尔还会骂两句。
这让他心中很是不高兴,明明此时户房最忙,他开口告假肯定是会让人说閒话的。结果到头来竟是这么一桩破事。
他的媳妇秀娘一见他回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立马靠了过去。
董易满脸不解,问:“这是怎地了?”
“相公,你来一下。”秀娘拽著他的袖口把他拖到院子边缘的井口,小声说:“便是那个重新分盘的事儿闹的,王老伯不知在哪儿听了这个消息,非说你在县衙当值,有办法可以免了他的钱粮,若是不成,便赖躺在此地不走了。”
董易一听就知癥结所在,他也知道自家媳妇儿面对这种人毫无办法,既不能拉、也不能扯,除了找他回来也没什么好办法,要是一直放任,闹到街坊邻居全都看到了,那问题更大了。
想到此处,董易也觉得头疼,大白天的,哪有这种不讲道理的做法?
“董家二郎、董家二郎,你回来了!”
董易正思索之间,那王老伯像是经歷了医学奇蹟,转眼就从地上跳了起来,隨后上前就抓住他的袖子,一口老黄牙喷出的全是臭气。
“王老伯,你这是要干嘛?有事你就说事,不要拉拉扯扯!”董易没好气的说道。
老头儿则如同有些魔怔般,固执道:“我不松,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如何再能鬆开。董家二郎,我们两家在此做了几十年邻居,当年你太爷爷在时,我还给他劈过柴,如今你吃了衙门饭,必是不能忘了的,是不是?”
“说什么太爷爷的事,王老伯,你的意思我明白,只是……”
“別只是了,军餉银的事老头子我都已经听说了,官府过不了几天就会发下由帖。但是,你有办法,你就是制由帖的,你只要动个笔,想给哪家免掉就给哪家免掉。二郎,我们一家老小可就全指著你了!你可不能不管啊!”
董易自然是为难神色,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解释,但又不知道如何解释。
所谓远亲不如近邻,不说王老伯,就是他那两个儿子都是大过他的年岁,小的时候但凡有人敢欺负自己,那两位哥哥都是要过来相帮的。
后来他读书、娶妻、生子,甚至老父母去世的丧葬诸事,人家老王家没少出力。至於他们家的难处那是不用说了,如今这份光景,家家都是捱著过活,仅有的米麵都是揉碎了掰开来才够吃。
但是他昨天才刚拒了嫂嫂,家里人都没鬆口,眼下这口可怎么松啊?
这事,这事还真是难著他了。
却说那王老头儿看他不说话,就更加神情激动,道:“二郎!你可不能啊!老头子我听说好几家都免掉的,若非如此,我今日也不会找到你来。你可不能说办不成啊!”
董易想了万千种表达,但到最后也只剩一句话,“王伯,这事,侄儿真做不到。”
“不可能!口字坊那儿好几家都免了,他们也都是託了衙门里的人,人家都做到,你怎么做不到?二郎,你这是吃了官家饭,看不上我们这些穷邻居是不是?”
“王伯你哪里的话,我这真是……真是有困难。”
“不成,不成。今日这事你若不办,我便不走了。要么你告官,让街坊邻居都看看,你把我这把老骨头送去蹲大牢,要是死在大牢里最好!”
说完这老傢伙还真的就两腿一蹬,往地上一躺,完全不顾自己身为长辈的仪態,可以说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这一下弄得董易十分难受,天可怜见,他可真没有因为自己进了公门而看轻往日的亲朋、近邻。
他还是想和大伙儿和睦相处来著。
“相公,这……要不要叫了大哥和嫂嫂过来?”秀娘这样问了一句。她这相公,人好是好的,对她也是万般的体贴呵护,可就是总要撑个面子,与人相处即便吃亏也总想著顾著大局,著实气人。
否则,又哪有人敢在县衙吏员的家中闹事?
董易攥著拳头在院子里想了又想,最后摇了摇头拒绝了妻子的提议,並说:“秀娘,你去,看看咱们的面瓮里还有多少剩余,不行的话,分些给他吧。”
秀娘十指一紧,“可是相公,我们也没剩多少了呀。”
“无妨,你快去吧。”董易坚持如此,並以此为条件,这才顺利地把老头儿扶了起来,並解释道:“公是公,私是私,旁人怎么做归不了我管,但侄儿真做不了那事。王伯,我已让秀娘去取面了,我们家也不宽裕,只盼王伯莫要嫌少。”
一听有东西可拿,老头儿也不傻了,眼光亮得像是孩童。
不久,秀娘抱了个小陶瓮出来,陶瓮不大,也就两个巴掌高,放在老头儿手里,他单只手掌就能撑住。
如此轻的重量让他略显失望的摇了摇头,说:“二郎,不是我说你,你就是死脑筋。不过,行吧,但是这是不是有点少啊?够不上几顿啊。”
这话董易听了没什么,但是旁边的秀娘则已经紧咬著后槽牙了,只是她看了看自家男人当前,这才硬忍著没有说话。
董易也实在没办法,直接转过身去。
王老头儿见状不满的翘了翘嘴皮,隨后才离开了这里。
等他离开,急得要死的秀娘也擦著眼泪气鼓鼓的回到屋里去了,只留董易一人嘆息。
不久后,他冲里面喊:“秀娘,我去上值了,这几日事情还多。王伯的事,你莫要和大哥讲。听到没?”
他这样嘱咐一句,可屋里也没个回声。
董易尷尬的挠了挠面庞,手脚无措的缓缓离了家门。
里面的秀娘听到声音,又急忙跑了出来,看著空无一人的院子她怒跺一脚地板,“这日子再不怕饿了,气都给人气饱!!”
……
……
传闻不会空穴来风,没过几日,县衙就將核定好的钱粮数目告知各个里甲,再由里甲挨家挨户传达。
徵税,开始了。
税令下达之后,官府会在城中设点收税,太谷县都是在县仓,这次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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