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剑舞(2/2)
手腕连翻三转,剑身在她身侧划出一面银白色的幕墙——不是一条线,是无数条线叠在一起形成的面,密到连晨风都吹不透。
她的脚步也变了。
不再一步一步踩,而是整个人贴著船舷的边缘滑行,脚尖在木板上蹭出极轻的沙沙声,身体向后仰过去,仰到后背几乎要贴上水面。
长发垂下来扫过河水,发梢沾湿了,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痕。
剑在她仰身的瞬间从身前递出——递得极远极长,整条手臂和剑连成一条线,刺向虚空中一个看不见的点。
那个姿態妖嬈得近乎不真实。
腰弓成一道弧,胸腹向上送,浅青纱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每一寸柔软的弧线,但握剑的那只手纹丝不颤,指节发白,力道从掌心一直绷到肩胛。
柔到了极处,又刚到了极处。
她猛地收身。
腰腹发力,整个人像被折断又弹回的竹条,从仰倒的姿態中一弹而起,脚尖离开船舷,腾空旋转。
一圈。
纱衣在空中绽开成一朵花。
两圈。
剑光跟著她转,在空中拉出两道交叉的银弧。
三圈。
第三圈转完的时候她已经在船头上方一丈高的位置,剑从上方直直刺下,整个人的重量和旋转的惯性全压在剑尖一个点上。
剑尖扎在船头最前端的木板上,没入半寸。
她的身体以剑为轴,单手撑著剑柄,整个人横在半空中定住了一瞬——脚尖绷直,身体平行於水面,长发和衣袂全部飘散在身后。
像一面旗被风扯平了。
那一瞬极短,短到软软以为自己眼花了。
然后她鬆手,落回船头,稳稳站住。
剑光越来越快。
快到看不清剑身的轮廓,只有一道银白色的线在空中旋转、摺叠、舒展。
她的步法变得碎而密,脚尖在船舷上点出密集的轻响,像雨打芭蕉叶。
每一步之间,剑都换了一个方向。
前刺,后撩,左削,右挡,上挑,下劈——六个方向在一息之內走完,然后从头再来,但每一遍的角度都偏了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
像一朵花在一层层绽开。
小红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她抱著琵琶坐在舱口,披散著头髮,眼睛还带著睡意,但手指已经搭上了琴弦。
第一个音是试探——叮的一声,落在花飞舞两式之间的间隙里。
花飞舞的剑顿了一瞬,然后下一式快了半拍,恰好压在第二个音上。
小红的嘴角弯了。
手指开始正式拨弦。
叮叮咚咚的琵琶声和剑光的节拍合到了一起。
琵琶声起的时候轻柔缠绵,花飞舞的剑也跟著慢下来,一招一式舒展如流水。
琵琶声急了,手指在弦上连扫三下,花飞舞的脚步骤然加快,剑光炸开满天碎银。
琵琶声断了一息——花飞舞悬在空中,纱衣下摆像一片停在半空的云。
琵琶声再起,她落地,剑光重来。
人隨乐动,乐追剑走。
整条花舟在两人之间变成了一件乐器——船板在花飞舞的脚步下咚咚作响,河水在船身摇晃中拍出节拍,舱檐的铜铃被剑风带得叮噹乱响。
软软张著嘴看得忘了合上。
花飞舞的每一剑都带著风声,不是花架子,不是好看的摆设——每一个转身都收著杀意,每一个挑剑都带著真正的剑客才有的东西。
是那种把命押在剑尖上的人才磨得出来的锋利。
但那锋利裹在她的身段里,裹在飞扬的髮丝里,裹在纱衣翻飞的柔软里。
像一把剑藏在一匹绸缎中间。
你伸手去摸绸缎的柔滑,指尖就会见血。
最后一招。
花飞舞从船尾起步,长发在身后拉成一条笔直的线,整个人像一支被拉满的箭,沿著船舷冲向船头。
三步。
每一步踩下去船身都震一下,水花溅起来打在她小腿上。
到了船头最前端她没有停。
脚尖在船舷最末端那块指甲盖大小的木头上一点,整个人飞出船头,悬在河面上方。
剑在空中画了最后一个圆。
那个圆极大,从她头顶一直画到脚下,整个人被剑光包在一个银白色的球里。
圆画完,她落回船头。
落地无声。
琵琶的最后一个音从弦上弹出来,余韵在水面上盪开,盪了很远。
花飞舞立在船头,霜寒剑横在身前,剑尖指著东方。
呼吸微微急促,胸口起伏著,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纱衣贴在身上,被汗和晨露打湿了,浅青色变深了几分。
太阳正好从地平线上跳出来。
金光铺在河面上,铺在船上,铺在她整个人身上。
霜寒剑的剑身被晨光洗透了,从银白色变成了金色,明晃晃的,刺眼。
她整个人像被金光浇铸成了一尊天仙——脊背笔直,下頜微扬,长发半湿半干在风中飘逸著、卷绕著,浅青纱衣的下摆还在微微舞动。
她转过身来。
眼睛在笑。
“好看吗?”
软软拼命点头,拍手拍得掌心通红。“好看!太好看了!”
花飞舞收剑入鞘,走到她面前,伸手指弹了一下她额头。
“因为你来了。有你看,我才舞。”
软软捂著额头笑起来。笑著笑著眼泪就出来了,赶紧拿袖子擦。擦了还流。
“又哭。”花飞舞嘆了口气。
花飞舞没再追著说。她从舱里拿出那半坛竹叶青,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滴在衣衫上。
软软看著她的眼睛。里头有很重的东西沉在底下,看得见影子,捞不上来。
那种东西她也有。师兄消失的那一刻起就有了。
“花飞舞,你以后会去哪?”
“走到哪儿算哪儿。”
“还回来吗?”
花飞舞看了她很久。“也许。也许不。”
软软低下头。“我会在这里。”
花飞舞把酒罈子搁在船舷上,弯腰把软软背了起来。
“走。送你回去。”
软软趴在她背上,脸埋在肩窝里。花飞舞背上有一股味道——冷的,乾净的,像北方冬天的凛冽。软软没去过北方,但她觉得北方的雪就该是这个味道。
花飞舞背著她走在青石镇的石板路上。天刚亮,炊烟从早点铺子里冒出来,慢慢散开。软软趴在她背上嘟嘟囔囔地念名字。
“师兄……灵汐姐姐……花和尚……斐扬……苏苏姐……离长老……师傅……”
一个一个念,像在点名。念完了就不念了,呼吸均匀了,睡著了。
花飞舞走得很稳。露水打湿了鞋底,她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