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漂亮麻烦(2/2)
它不找路。
它找名。
它照著狐族路引,照著沈惊鸿身上的旧名,也照著白綰綰那句“请来的客”,一点一点把迷天阵照出裂缝。
沈惊鸿来到桃林边时,身边跟著白綰綰,后方则是金烬、白景,以及几位狐族族老。
金烬看著沈惊鸿虚弱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很希望沈惊鸿被追灯照死。
更希望白綰綰亲眼看见,她带回来的不过是个只会惹祸的病秧子。
沈惊鸿在桃林前停下。
镜灯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气息,幽光骤然亮了几分。
一行篆文缓缓浮现在桃林上方。
【妖庭狐族,私藏祸世之源。】
白綰綰看著那行字,唇边笑意很冷。
沈惊鸿问:“帝姬,这句话落下之后,会如何?”
白綰綰道:“若狐族不交人,镜庭会將这句话刻入妖庭诸族的照影册。到时所有与狐族不合的势力,都会拿它做文章。”
白景道:“所以交出你,是最好的选择。”
沈惊鸿回头看他:“对你来说,確实是。”
白景脸色一沉。
沈惊鸿没有继续理他,而是抬头看著那行篆文。
看了很久。
久到白綰綰都有些不安。
“沈惊鸿?”
沈惊鸿轻声道:“这句话不完整。”
白綰綰一怔。
“什么?”
“镜庭若真能直接定罪,不必只写狐族私藏祸世之源。”沈惊鸿道,“它没有写沈惊鸿藏於狐族,也没有写狐族抗镜庭古律。”
白綰綰眼睛微微亮起。
“因为它找不到你真正的位置。”
“不是找不到位置。”沈惊鸿道,“是找不到我现在该叫什么。”
白綰綰忽然明白了。
照影司烧掉了沈惊鸿的旧名。
苏扶摇写下【无名逃犯】。
白綰綰又给了他妖庭路引,把他写成【白綰綰所邀之客】。
这些记录彼此矛盾。
所以镜庭能追来,却不能完全落名。
它只能写“祸世之源”。
因为它还没能把“沈惊鸿”重新钉回“色灾”。
沈惊鸿看向白綰綰。
“帝姬。”
“嗯?”
“借你的路引一用。”
白綰綰取出那枚玉牒,递给他。
金烬皱眉:“你要做什么?”
沈惊鸿没有理会他。
他拿著玉牒,往前走了一步。
白綰綰脸色微变:“別走出阵!”
沈惊鸿停在桃林边界。
再往前一步,就是镜灯照落之处。
他低头看了一眼玉牒,上面的妖文仍在微微发光。血指印还在,证明妖庭承认他是白綰綰的客。
沈惊鸿抬头,看向那行篆文。
“镜庭说狐族私藏祸世之源。”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错了。”
镜灯一颤。
金烬冷笑:“你说错就错?”
沈惊鸿轻轻一咳,道:“当然不是。”
他抬起玉牒。
“妖庭路引在此。白綰綰邀我入妖庭,是为客。既为客,便不是私藏。”
白景冷声道:“强词夺理。”
“不是强词夺理,是抠字眼。”
沈惊鸿很平静。
“镜庭既然以律文压人,就该比我更讲字眼。”
白綰綰忽然笑了。
她知道沈惊鸿要做什么了。
他不是要硬抗镜庭。
他要和镜庭抠律文。
一个刚从无镜楼逃出来、名字被烧掉的无名逃犯,竟然要站在桃林前,和天上的旧律抠字眼。
荒唐。
却又莫名让人期待。
沈惊鸿继续道:“其次,祸世之源四字,也不准。”
镜灯骤亮。
这一次,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沈惊鸿脸色更白,但声音依旧稳。
“我若已被照影司焚名,旧灾名已归档,镜庭便不能再以甲字第一號色灾称我。”
“若要重定灾名,需六方重验。”
“六方可在?”
他回头看了一眼。
“皇朝少帝不在,太初圣女不在,天机少主不在,照影司司正也不在。”
白綰綰悠悠补了一句:“妖庭帝姬倒是在。”
沈惊鸿点头:“所以最多只够验妖庭一方。”
白綰綰笑道:“妖庭认为,沈惊鸿暂非灾,是客。”
金烬怒道:“白綰綰!”
白綰綰眼神冷冷扫过去:“金烬,你现在站在狐族阵里,再直呼我的名字,信不信我把你也写成客?”
金烬脸色铁青。
沈惊鸿抬头,看著镜灯。
“所以,镜庭此刻无权定我为祸世之源。”
桃林上方的篆文开始闪烁。
那行【妖庭狐族,私藏祸世之源】竟然真的变淡了一点。
白景脸色大变。
狐族几位族老也震惊地看著沈惊鸿。
这也可以?
镜庭律文不是无敌的。
至少,在它没有完全落名之前,沈惊鸿找到了其中的缝。
金烬终於忍不住,冷声道:“花言巧语。你敢说自己不是色灾?”
沈惊鸿回头看他:“我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现在?”沈惊鸿想了想,“妖庭路引说了算。”
金烬怒极。
他周身金色妖气骤然爆开。
“你找死!”
金鹏族速度极快。
金烬身形一动,几乎瞬间便掠至沈惊鸿身前。
白綰綰眸光骤冷。
可有人比她更快。
不是速度快。
是离得近。
沈惊鸿抬手,把手里的妖庭玉牒往前一挡。
金烬那一掌,正落在玉牒之上。
轰!
玉牒剧烈一震。
上面的妖文骤然亮起。
下一刻,一道狐影从玉牒中飞出,狠狠抽在金烬胸口。
金烬闷哼一声,后退数步。
白綰綰也怔了一下。
沈惊鸿低头看著玉牒,有些意外:“这东西还能防身?”
白綰綰看著他,忽然笑了。
“能。”
她走到沈惊鸿身旁,抬手接过玉牒,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血印。
“妖庭路引,不只是证明你是客。”
“也是证明,谁对你动手,便是打我白綰綰的脸。”
她抬眼看向金烬。
“金烬,你刚才那一掌,是想杀我的客?”
金烬脸色难看。
他知道自己中了沈惊鸿的套。
沈惊鸿根本不是不知道玉牒能防身。
不。
也许他真的不知道。
但他知道金烬会出手。
只要金烬出手,局势就变了。
原本是狐族私藏祸世之源。
现在变成金鹏族少主,在镜庭追灯前,袭杀狐族帝姬亲邀之客。
这两者完全不同。
桃林上方,镜灯再次闪烁。
那行篆文越发不稳。
沈惊鸿看著金烬,轻声道:“多谢金少主。”
金烬咬牙:“谢我什么?”
“谢你证明,我现在確实是客。”
金烬眼底杀意几乎化成实质。
可他不能再动手。
至少不能在这里动手。
白綰綰笑得温柔极了。
“金少主若还想帮忙,不如去桃林外替狐族守阵。”
金烬死死看著她:“白綰綰,你会后悔。”
白綰綰笑容不变。
“后悔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金烬拂袖转身。
白景脸色难看,却也不敢再说话。
就在这时,沈惊鸿忽然又咳了一声。
这一次,他咳得很重。
血从指缝间溢出,染在妖庭玉牒上。
玉牒骤然一亮。
桃林上方,那些镜灯像终於捕捉到了什么,幽光陡然暴涨。
白綰綰脸色一变:“糟了!”
沈惊鸿低头看著自己的血,也明白过来。
他的名字混乱,身份混乱,镜庭一时不能落名。
可他的血里,还残留著照影司与镜庭共同写下的旧律。
镜庭不能直接定他。
却可以借他的血重新勾名。
桃林上方,原本变淡的篆文散去。
新的篆文缓缓浮现。
【沈惊鸿。】
只有三个字。
可这三个字出现的瞬间,沈惊鸿体內七情钉同时剧痛。
白綰綰抬手,九尾虚影骤然展开,试图遮住天幕。
可那三个字已经落下。
紧接著,第二行篆文出现。
【妖庭路引,记名为客。】
第三行篆文隨之浮现。
【既为妖庭之客,按妖庭旧约,可入迷天问心。】
白綰綰脸色终於变了。
不只是她。
几位狐族族老也同时站起身。
白景先是一怔,隨后眼底闪过狂喜。
沈惊鸿问:“迷天问心是什么?”
白綰綰没有立刻回答。
金烬却笑了。
他转过身,眼神冰冷又快意。
“沈惊鸿,你不是想当狐族的客吗?”
“那就按狐族的规矩来。”
白綰綰声音发冷:“金烬。”
金烬冷笑:“镜庭没有错。妖庭旧约,外客入九尾迷天阵,若引动外灾,须过迷天问心,以证客心无害。否则,主人与客同罪。”
沈惊鸿明白了。
镜庭不能定他为灾。
便转而承认他是客。
既然是客,就按妖庭客律来。
而妖庭客律里,有一个叫迷天问心的东西。
白綰綰脸色很不好看。
这说明,那绝不是好事。
沈惊鸿问:“若不过呢?”
白景终於找到机会,冷声道:“不过,便证明你入狐族別有祸心。帝姬私藏外灾,按族规,当夺路引,交由族老会处置。”
沈惊鸿点头。
“处置我?”
白景道:“还有帝姬。”
堂中几名族老沉默不语。
这才是镜庭最狠的地方。
它不再直接抓沈惊鸿。
它逼狐族用自己的规矩审沈惊鸿。
也审白綰綰。
白綰綰忽然抓住沈惊鸿的手腕。
“走。”
沈惊鸿看她。
“去哪?”
“回別院。”白綰綰声音很冷,“我说你是客,你就是客。迷天问心我不认。”
金烬冷笑:“你不认?白綰綰,你是狐族帝姬,不是狐族女王。妖庭旧约在上,你不认也得认。”
白景也道:“帝姬若拒问心,便是心虚。”
沈惊鸿看著白綰綰抓住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暖。
也抓得很紧。
像是真的准备带他走,哪怕这会让她彻底陷入狐族內部的攻訐。
沈惊鸿忽然觉得,欲钉又动了一下。
他想活。
但他也不想白綰綰因为他,被她族里这些人拖下水。
这种念头很陌生。
不完全是算计。
也不完全是还债。
沈惊鸿轻轻抽回手。
白綰綰回头看他,眼神微沉:“沈惊鸿。”
沈惊鸿道:“问心会死吗?”
白綰綰道:“会。”
“怎么死?”
“九尾迷天阵会照见你心底最想要、最害怕、最不能承认的东西。狐族问心,问的不是善恶,是欲。若你的欲压不住阵,就会被迷天阵吞掉。”
沈惊鸿想了想。
“听起来和照镜子差不多。”
白綰綰一怔。
沈惊鸿看向桃林深处。
夜雾散开,桃花一层层垂落,像一条通向深处的路。
他轻声道:“我刚从无镜楼出来,还没怎么见过自己。”
“既然要问。”
“那就问吧。”
白綰綰脸色沉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沈惊鸿看著她,笑了笑,“帝姬刚刚教过我。”
“欲望不是脏东西。”
“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话音落下,桃林深处,九条狐尾般的雾路同时亮起。
一座古老阵门,在夜色中缓缓开启。
门上妖文流转,最终化成一行字。
【迷天问心。】
沈惊鸿迈步向前。
白綰綰看著他的背影,第一次没有笑。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把一只刚出笼的漂亮麻烦,亲手推进了另一座更深的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