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漂亮麻烦(1/2)
狐族侍女来请沈惊鸿时,他正坐在榻边看那只白玉花瓶。
花瓶很贵。
瓶身薄如蝉翼,通体莹白,里面插著几枝半开的桃花。花枝上缠著细细的红线,红线尽头落在桌角一盏小灯上。
白綰綰说过,屋里每一盏灯、每一面屏风、每一个花瓶,都刻著狐族求援印。
也就是说,只要砸了这只花瓶,白綰綰就会知道。
沈惊鸿看了它很久。
侍女进门时,看见他正伸手,似乎打算把花瓶拿起来。
那侍女脸色瞬间变了。
“沈公子!”
沈惊鸿抬眸看她。
侍女被他看得脚步一顿,原本要说的话直接忘了大半。她脸颊微红,垂下眼,结结巴巴道:“那、那个花瓶不能乱碰。”
沈惊鸿问:“不是可以砸吗?”
侍女:“……”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帝姬说可以砸,是让你遇到危险再砸,不是让你没事坐在这里研究怎么砸啊。
她低著头,不敢再看他,只小声道:“帝姬请公子去议事堂。”
沈惊鸿放下花瓶。
侍女悄悄鬆了口气。
沈惊鸿道:“外面是不是来了人?”
侍女一怔:“公子怎么知道?”
“你进门时很急,但看见我之后反而不急了。”沈惊鸿道,“说明要见我的不是镜庭,否则你会直接让我躲。白綰綰刚走不久,她若只是想见我,不会让你来请。现在派人来请,只可能是有外客到了,而且和我有关。”
侍女呆呆看著他。
沈惊鸿问:“我说错了?”
侍女回过神,连忙低头:“没、没错。是金鹏族少主来了。”
“金鹏族?”
“嗯。”侍女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头,“金鹏族是妖庭大族,少主金烬修为很高,性子也……也不太好。”
沈惊鸿道:“他和白綰綰有仇?”
侍女迟疑了一下。
这话她不太敢答。
沈惊鸿看懂了,换了个问法:“有婚约?”
侍女猛地抬头,满脸震惊:“公子怎么又知道?”
沈惊鸿轻咳一声:“若只是仇人,白綰綰不会让我去议事堂。她让我去,说明对方看见我,会比看见镜庭还不舒服。”
侍女听得怔怔的。
过了片刻,她忽然觉得,帝姬把这位带回来,好像也不是单纯因为他长得好看。
当然,长得好看是真的好看。
她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今晚可能也要和那只小狐狸一样,回去写两句不该写的东西。
沈惊鸿站起身。
刚起身,胸口便一阵刺痛。
他扶住榻沿,脸色白了几分。
侍女连忙上前:“公子,你伤还没好,要不我去回帝姬……”
“不必。”
沈惊鸿缓了一口气,道:“白綰綰既然请我过去,说明她需要我过去。”
侍女小声道:“可公子现在这样……”
沈惊鸿抬眼看她,语气温和:“我现在这样,才更適合过去。”
侍女不懂。
沈惊鸿也没有解释。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白玉花瓶。
侍女心里一紧。
沈惊鸿问:“这个花瓶真的很贵?”
侍女下意识答:“很贵,是帝姬从青丘主脉带来的。”
沈惊鸿点头:“那我儘量不砸。”
侍女:“……”
为什么是儘量?
【……】
议事堂外,金鹏族的人已经入了阵。
为首的青年穿一身金色羽衣,身形高大,眉骨锋利,眼瞳泛著淡淡的金芒。他站在那里时,周遭空气都像被利刃切开,带著一种妖族强者特有的压迫感。
他就是金鹏族少主,金烬。
妖族年轻一辈中,论速度与杀伐,他能排进前三。
也正因为如此,金鹏族才敢逼狐族联姻。
狐族擅魅惑、幻术、情念,不擅正面廝杀;金鹏族擅搏杀、破阵、极速,正好克制许多狐族手段。
这些年妖庭內斗渐起,狐族被各方盯上,金鹏族便借势提出联姻,名为结盟,实为吞狐。
金烬一入议事堂,目光便落在白綰綰身上。
他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艷与占有。
“綰綰,听闻镜庭追灯落在桃林,我便立刻赶来了。”
白綰綰坐在主位上,懒懒托著腮。
“金少主消息倒快。”
金烬道:“事关你,我自然快。”
堂中狐族眾人神色微妙。
白綰綰笑了笑:“我与金少主还没这么熟。”
金烬並不在意,反而笑道:“迟早会熟。”
白景坐在一侧,適时开口:“帝姬,金鹏族少主愿意入阵相助,这是好事。”
金烬看了白景一眼,微微頷首。
白景也回以一笑。
这点眉眼官司,堂中许多人都看见了,白綰綰自然也看见了。
她没拆穿,只是笑意更柔。
“金少主既然是来相助的,不知打算怎么助?”
金烬道:“很简单。”
他看向堂外镜灯方向,语气冷厉:“交出色灾沈惊鸿。”
堂中一静。
白綰綰轻轻笑了一声。
“这就是金鹏族的相助?”
金烬道:“镜庭追的是他。只要把他交出去,狐族便无事。若狐族不便动手,我可以替你做这个恶人。”
他说著,又看向白綰綰,语气缓和几分。
“綰綰,我知道你一向心软,也知道你喜欢新鲜有趣的东西。但沈惊鸿不一样。他是镜庭和照影司都要抹去的人,你留著他,只会给狐族惹祸。”
白綰綰没有说话。
金烬以为她动摇了,继续道:“你若担心名声,便由我出手。之后金鹏族会对外宣称,是我破阵擒了沈惊鸿,与你无关。”
白綰綰抬眸看他。
“金少主想得真周到。”
金烬笑道:“我自然为你想。”
白綰綰眼底笑意淡了些。
她正要开口,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
不快。
甚至有些虚。
可那脚步声一出现,堂中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了过去。
不是因为声音多特別。
而是那一瞬间,像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先一步进了门。
金烬皱眉。
下一刻,沈惊鸿走入议事堂。
他仍穿著那身染过血的白衣,只是外面多披了一件浅色狐裘,大概是白綰綰让人给他的。狐裘很暖,却压不住他身上那种病后初醒的苍白感。
他走得不快,脸色也不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气。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进来,堂中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息,忽然停了一瞬。
许多狐族女子怔怔看著他。
有人手里的茶盏轻轻一晃,茶水洒在指尖都没察觉。
就连几位见多识广的族老,也在看清他的一瞬间沉默下来。
他们终於明白,照影司为什么要用“色灾”两个字来称呼他。
也终於明白,白綰綰为什么会把他带回来。
因为有些存在,本身就像一个答案。
哪怕你不认同,也很难忽视。
金烬的脸色却在瞬间沉了下去。
他看著沈惊鸿,眼底先是惊疑,隨后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意。
男人看男人,尤其是一个自负强大的男人看另一个明显足以夺走所有目光的男人,往往不会生出怜惜。
只会想毁掉。
沈惊鸿像没看见他的杀意,走到堂中,朝白綰綰微微頷首。
“帝姬。”
白綰綰笑吟吟看著他:“公子睡醒了?”
“没睡著。”
“怪我?”
“怪镜庭。”
白綰綰笑了。
这简短几句话落在金烬耳中,却格外刺耳。
他看向白綰綰:“这就是你从照影司带回来的人?”
白綰綰道:“我请回来的客。”
金烬冷笑:“客?一个祸世色灾,也配做狐族的客?”
沈惊鸿转头看向他。
金烬本想继续说话,可与沈惊鸿目光相接的瞬间,他竟有一息的停顿。
不是被迷住。
而是心底杀意忽然变得更清晰。
清晰到他自己都能看见那份杀意背后藏著的东西。
嫉妒。
金烬脸色顿时更难看。
沈惊鸿看了他片刻,道:“金鹏族少主?”
金烬冷冷道:“金烬。”
沈惊鸿点头:“听说你是来帮忙的。”
金烬道:“不错。”
“帮谁?”
金烬一怔。
沈惊鸿语气平和:“帮狐族,帮白綰綰,还是帮镜庭?”
堂中眾人神色微变。
白景立刻皱眉:“沈公子,金少主是我狐族盟友,你这话未免挑拨。”
沈惊鸿看了白景一眼。
“你是?”
白景脸色一沉。
白綰綰轻飘飘道:“白景,族里年轻一辈的管事之一。”
沈惊鸿点头:“哦,金鹏族在狐族的朋友。”
白景脸色彻底变了:“你胡说什么?”
沈惊鸿道:“我刚进来时,金烬看白綰綰三次,看你两次。白綰綰说话时,你看金烬;金烬说交出我时,你没有惊讶,只是鬆了口气。”
白景眼神阴沉:“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早知道他会这么说。”
沈惊鸿轻咳一声,继续道:“若你只是狐族管事,金鹏族少主深夜入阵,第一句话不是问狐族伤亡,不是问镜庭追灯,而是直接要我,你该愤怒,至少该意外。”
“可你没有。”
“所以,要么你和金烬提前通过气,要么你很希望他替你把这句话说出来。”
堂中安静下来。
许多狐族族人看向白景的眼神变了。
白景冷笑:“好一张利嘴。你刚进门不过片刻,就敢污衊我狐族中人?”
沈惊鸿道:“不是污衊,是猜。”
白景怒极反笑:“猜?”
“嗯。”沈惊鸿点头,“如果猜错,你可以解释。”
白景一时语塞。
这种说法很不要脸。
偏偏又很有用。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他解释。
白綰綰靠在椅背上,笑吟吟地看著沈惊鸿,眼底兴趣越来越浓。
她请沈惊鸿来,本来只是想让金烬亲眼看看这个所谓色灾,顺便借他的存在噁心一下金鹏族。
没想到他一进门,先把白景拖下了水。
很好。
比她想像中还好用。
金烬自然也看出来了,冷声道:“沈惊鸿,你不用转移话题。镜庭追灯在外,狐族若不交你,便会被你牵连。”
沈惊鸿看向他:“镜庭给狐族定罪了吗?”
金烬一顿:“追灯已至,定罪只是早晚。”
“所以还没定。”
“有区別?”
“有。”沈惊鸿道,“没定罪前,金鹏族少主便赶来劝狐族交人。若我是镜庭,会很感动。”
金烬眼神骤冷:“你找死?”
沈惊鸿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咳了一声。
这咳嗽是真的。
他脸色本就苍白,咳起来时肩背微弯,像隨时会被风吹倒。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虚弱的人,刚才三言两语便把金烬与白景架到了堂中所有人的目光下。
白綰綰笑道:“金少主別急。公子身体不好,你嚇坏他,我还得费药。”
金烬看著白綰綰,眼底怒意更重。
“綰綰,你真要护他?”
白綰綰慢悠悠道:“说了多少次,他是我的客。”
“为了一个刚认识的男人,与金鹏族翻脸?”
白綰綰眼神淡了下来。
“金烬,你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
金烬皱眉。
白綰綰坐直身子,一字一句道:“我从未答应嫁你,狐族也不是金鹏族的附庸。你今日来,是客,我给你茶。你若想替我做主,那就滚出去。”
堂中一片死寂。
金鹏族隨行之人齐齐变色。
金烬的脸色也阴沉到极点。
白景急忙道:“帝姬,金少主也是为了狐族……”
“闭嘴。”
白綰綰看都没看他。
白景脸上一阵青白。
金烬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好。既然帝姬觉得我多管閒事,那我便不管。”
他转身便要走。
可刚走两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向沈惊鸿。
“不过,我有一句话想问沈公子。”
沈惊鸿道:“请。”
金烬眼神锋利如刀:“你敢不敢走出这间议事堂,去桃林外看看镜庭追灯?”
白綰綰眸光一冷。
金烬继续道:“你躲在狐族阵中,自然可以巧舌如簧。可追灯在外,追的是你。你若真像方才说得那般清醒,就该知道,自己才是一切祸端。”
沈惊鸿看著他。
金烬逼近一步:“还是说,所谓色灾只会躲在女人身后?”
堂中气氛骤然绷紧。
这句话太狠。
尤其是对一个刚被白綰綰带回狐族的人而言。
白綰綰眼神彻底冷了。
她正要开口,沈惊鸿却先笑了笑。
“金少主误会了。”
金烬冷冷道:“误会什么?”
沈惊鸿道:“我不是躲在女人身后。”
他停了停,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我是暂时站不稳。”
堂中有人差点没忍住笑。
白綰綰也怔了一下,隨即偏过头,肩膀轻轻颤了颤。
金烬的脸色却更难看。
沈惊鸿继续道:“不过金少主说得也有道理。镜庭追灯既然因我而来,我確实该去看看。”
白綰綰皱眉:“沈惊鸿。”
沈惊鸿看向她:“帝姬刚才让我来,不就是为了这个?”
白綰綰看著他。
她確实想借他破局。
但她没想让他出去送死。
沈惊鸿轻声道:“放心,我不逞强。”
白綰綰冷笑:“你这句话,可信度比天机阁欠条还低。”
苏扶摇若在这里,大概会跳起来说天机阁欠条一向很有信用。
可惜她不在。
沈惊鸿道:“我只是想確认一件事。”
“什么事?”
沈惊鸿看向堂外。
远处桃林上方,幽冷镜灯一盏盏亮著,像一只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镜庭追灯,究竟是来抓我的。”
“还是来逼狐族把我交出去的。”
【……】
桃林边缘。
镜灯悬在半空,一盏接一盏,幽冷而安静。
白色桃花被镜光照得失了顏色,像一片死去的雪。
九尾迷天阵已经开启。
整座桃林看似平静,实则每一枝桃花、每一缕雾、每一声虫鸣,都藏著狐族幻术。寻常修士踏入其中,走一百年也未必能找到真正入口。
可镜庭追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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