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侯亮平的末日(2/2)
车门关上了,黑色的轿车驶入京城灰濛濛的暮色中,消失了。
侯亮平是在高铁上接到那个电话的。
电话那头不是钟小艾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像从礼仪教科书上抄下来的。
“侯亮平同志,你的妻子钟小艾因涉嫌违规发放贷款、为亲友非法牟利,正在接受组织调查。请你配合。”
侯亮平握著手机,窗外是华北平原灰濛濛的天,田野、村庄、厂房、电线桿,一站一站地往后退。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掛。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他不想让邻座的乘客听到他在哭。
高铁到站了。
京城西站,人很多,拖著行李箱的,背著包的,牵著孩子的。
侯亮平夹在他们中间,像一个普通的旅客,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跟他打招呼,没有人问他“侯局长,你回来了?”
他回来了,不是凯旋,是败走。
不是英雄,是逃兵。
他走出出站口,冷风迎面扑来。
京城的冬天比京州更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他没有打车,没有坐地铁,一个人走在长安街上。
长安街很宽,很直,很长。
他从西单走到天安门,从天安门走到东单,从东单走到建国门。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腿已经麻木了,脸已经冻僵了,心已经死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郑组长发来的消息:“亮平,钟小艾的事,你不要乱插手,不是你能管的。你把自己管好,就是对得起她了。”
侯亮平看著这行字,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看完,把手机收起来。
郑组长说得对,他管不了。
他连自己都管不了,怎么管別人?
他查了那么多人,最后自己的老婆被查了。
讽刺吗?不讽刺,是报应。
是老天爷在告诉他——你查別人,別人也在查你。
你以为你是猎人,其实你也是猎物。
你以为你是刀,其实你也是砧板上的肉。
侯亮平走到建国门的时候停下来,站在路边,看著长安街上的车流。
车很多,灯很亮,一辆接一辆地从他面前驶过,像一条发光的、永远流不完的河。
他站在河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回单位?单位已经不属於他了。
回家?家里没有人了。
去钟家?钟家已经和他保持距离了。
他一个人站在长安街边,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里的、找不到家的孩子。
侯亮平终於明白了。
他得罪的不只是季珩珩,是季珩珩背后的人民。
那些人不是官员,不是商人,不是任何有权有势的人。
是那些曾经被他无视的、被他伤害的、被他逼到绝路上的人。
陈岩石,八十多岁的老人,为了大风厂的工人四处奔走。
李达康,京州市委书记,前妻被他逼得开车逃跑,撞死了人。
麵包车司机的家人,死了一个丈夫,重伤了一个妻子,两个孩子躺在医院里。
这些人没有权势,没有背景,没有靠山。
但他们有一样侯亮平没有的东西——正义。
他们是站在正义那一边的,而他侯亮平,不知不觉地站到了正义的对立面。
侯亮平蹲下来,蹲在路边。
长安街上的车还在流,灯还在亮,风还在吹。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耸动。
一个穿著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蹲在长安街边,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里的、正在慢慢碎裂的雕塑。
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是钟小艾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亮平,我没事,你不要担心。照顾好自己。”
侯亮平看著这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