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深夜密谈(2/2)
八十多岁了,那火还在烧,烧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灭过。
“珩孺,你比你爸稳,你爸稳,但有时候不够狠,你比他多了点东西——不是狠,是准。
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
你知道打哪里最疼,也知道打哪里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陈岩石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季珩珩。
窗外的院子黑漆漆的,只有院门口那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照在银杏树的枝丫上,把光禿禿的树枝照得像一幅用炭笔画出来的素描。
他看著那些树枝,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沙发边,坐下来。
“侯亮平这个人,我不喜欢。
他在汉东搞风搞雨,搞了这么久,搞出什么名堂了?
丁义珍跑了,欧阳菁出事了,李达康受伤了,一个无辜的人死了。
他搞了谁?他把谁搞进去了?一个都没有。
他只搞出了一个烂摊子,丟给你爸去收拾。”
陈岩石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失望。
是对一个曾经寄予厚望的年轻人的失望。
侯亮平刚来汉东的时候,陈岩石是看好他的。
年轻人,有衝劲,敢碰硬,不怕得罪人。
他觉得汉东有救了。
后来他看到了侯亮平的所作所为——不是办案,是作秀。
不是反腐,是树敌。
不是为人民服务,是为自己铺路。
“珩珩,这些材料,你先收著,现在不是用的时候。
侯亮平还没疯,还没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等他疯了,等他把自己逼到绝路上,等他主动来找你的时候,你再把这些材料拿出来。
到那时候,就不是你告他,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上面不会觉得你在报復,只会觉得他在自取灭亡。”
季珩珩看著陈岩石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茶几上的牛皮纸信封拿起来,放回了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
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关上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陈老,我听您的。”
陈岩石点了点头,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
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没有皱眉。
季珩珩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陈老,谢谢您。”
陈岩石摆摆手,没有站起来。
“不用谢我。我不是在帮你,是在帮汉东。侯亮平这个人,不適合在汉东待,他走了,对谁都好。”
季珩珩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院门口那盏路灯的光照进来,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剑,在黑暗中缓缓向前。
身后传来陈岩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珩珩,记住一件事——你手里的这把刀,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救人。杀人是犯法的,救人是积德的,能救人,就不要杀人。”
季珩珩没有回头,说了一个字:“好。”
他走出院子,冷风迎面扑来。
京州冬天的冷空气灌进肺里,辛辣的,冰凉的。
他抬起头,看著天空。
天上有星星,很少,很暗,但都亮著。
他看著那些星星,把陈岩石最后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你手里的这把刀,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救人。”
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救人。
救那个麵包车司机的家人,救李达康的清白,救大风厂的工人,救汉东的未来。
这把刀,不是他愿意拿的,是別人塞到他手里的。
拿著它,他会脏了自己的手。
不拿它,会有更多的人死。
季珩珩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灯在黑暗中切出两道白色的光柱。
他握紧方向盘,驶出巷子,匯入京州的夜色。
公文包里的那些材料,被他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安静地躺著,像一个沉睡的、隨时会醒来的、会说话的东西。
它不说话,但它记得一切。
记得钟小艾签下的每一笔贷款,记得侯亮平签下的每一张传唤证,记得那个麵包车司机的手垂在车窗外面、手指微微蜷著、什么也抓不住的样子。
季珩珩看了一眼那个公文包,然后把目光移回前方。
前方是路,灰色的、笔直的、在车灯照射下泛著冷白色光的柏油路。
他踩下油门,车速提了起来。
不是想跑,是不想让那些东西在他心里待太久。
车在京州的夜色中穿行,穿过灰濛濛的街道,穿过亮著灯的居民楼,穿过还在施工的工地。
產业园的钢结构在夜色中矗立著,像一具巨大的、银白色的骨架,在等待血肉的填充。
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在心里对那个麵包车司机说了一句话:“你的事,我记著呢,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我会替你討回来的。”
他握紧方向盘,加速,驶向酒店。
公文包里的材料,今晚会锁进保险柜里。
不是尘封,是储藏。
等侯亮平再来敲门的时候,他会打开保险柜,把那些材料拿出来,摊在桌上,让侯亮平自己看。
看他老婆签过的字,看他弟弟贷过的款,看他住过的房子是谁买的,看他逼死的人是谁。
到那时候,侯亮平还会说自己是清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