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三章 陈岩石的抉择(1/2)
季珩珩走后,陈岩石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搪瓷杯里的茶已经彻底凉了,他没有去倒热水,就那么端著,冰凉的白瓷贴著掌心,像握著一块从冬天河面上凿下来的冰。
老伴从里屋出来,披著外套,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问了一句“还不睡”,他说“你先睡,我再坐会儿”。
老伴没有追问,轻轻关上了门。
门缝里的那线光灭了,客厅里只剩下吊灯暖黄色的光,和墙上那架老式掛钟不知疲倦的滴答声。
陈岩石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材料,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更慢。
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数字,每一个日期。
钟小艾的签名,侯亮平的传唤证,麵包车司机的死亡证明。
他看著那张死亡证明复印件,纸张是薄薄的一张,上面的字是列印的,冷冰冰的,没有温度,没有感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姓名、性別、年龄、身份证號、死亡原因、死亡时间。
这张纸在一个不认识他的人手里,被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而那个死去的人,永远不会知道有人在深夜里替他翻看这张纸。
陈岩石把死亡证明放在最上面,將其他文件理了理,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放回信封里。
信封没有封口,就那么敞著口,像一个张著嘴的、正在等待什么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银杏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深蓝色的夜空。
院门口那盏路灯还亮著,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路面照得发亮。
他看著那条发亮的路,那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从住进这个院子的第一天起,每天都要走好几遍。
路没有变,他变了。
老了,头髮白了,腰弯了,眼睛花了。但他的心没有老,没有花,没有弯。
他知道季珩珩为什么把材料拿来给他看。
不是要他递,是让他判断——这些材料够不够分量,时机对不对,能不能动。
季珩珩尊重他,把他当长辈,当老师,当“靠山”。
他不能辜负这份尊重。
不是因为季珩珩是季胜利的儿子,是因为季珩珩做的事是对的。
从收购大风厂地块,到还工人股权,到建產业园,到替麵包车司机討公道——每一步都是对的。
对的事,就该有人做。
没人做,他做。
他老了,做不动了。
但他的名字还在,他的关係还在,他的老战友们还在。
他还能打几个电话,还能递几份材料,还能在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院子里,为那些不该死的人、不该受委屈的人、不该被遗忘的人,做最后一点事。
陈岩石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那盏路灯关了,久到院门口的石板路上只剩下月光,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久到他的腰开始发酸。
他转过身,走回沙发边,拿起茶几上的信封,走进臥室。
老伴已经睡著了,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条在地下流淌的暗河。
他没有开灯,借著窗外的月光,把信封放在了床头柜上,压在那盏老式檯灯下面。
信封的边角被檯灯的底座压住了,不会被风吹走,不会被手碰落。
它会在那里待一夜,等天亮,等陈岩石做出最后的决定。
他躺下来,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睡不著。
脑子里一直在过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日期。
钟小艾,侯亮平,钟主任,郑组长。
麵包车司机,欧阳菁,李达康。
他们在他的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群被惊动的乌鸦,黑压压地飞过来,又黑压压地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让人烦躁。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线,像一根被拉直了的、发著光的头髮。
他盯著那道线看了很久,久到视线模糊了,久到那道线变成了一条流动的、没有尽头的河,久到他在河的流淌声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天亮了。
陈岩石睁开眼睛的时候,老伴已经起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米粥的香气从门缝里飘进来,混著冬天早晨特有的清冷气息。
他坐起来,穿上棉袄,系好扣子,去洗漱。
水很凉,凉得刺骨。
他用凉水洗了脸,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回到臥室,拉开窗帘,阳光涌了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银杏树。
阳光照在光禿禿的树枝上,把那些乾枯的枝丫照得像一幅用金线绣出来的画。
他转过身,走到床头柜边,把信封从檯灯下面抽出来。
信封没有封口,他低头往里看了一眼,那些文件还在,整整齐齐地摞著。
他把信封夹在腋下,走出臥室。
老伴正在摆碗筷,看到他腋下的信封,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跟了他几十年,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今天是不该问的那种。
“吃饭吧。”
老伴把一碗粥端到他面前,粥很烫,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陈岩石坐下来,把信封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筷子。
粥是白米粥,配一碟咸菜,一个馒头。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不是没有胃口,是在想事情。
想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日期。想季珩珩昨晚说的那句话——“陈老,不是我要置他於死地,是他自己把自己逼到了死路上。”
想那个麵包车司机的手垂在车窗外面,手指微微蜷著,什么也抓不住。
想李达康额头上缝了七针,坐在医院的病床上,沉默著,一个字都没有说。
想欧阳菁在事故现场哭喊“我不是故意的”,但她確实不是故意的。
她是被逼的,被侯亮平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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