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一章 钟小艾的破绽(1/2)
张远山第二次从北京飞来京州的时候,手里那份材料的厚度比上次翻了一倍。
他把公文包放在季珩珩的办公桌上,拉开拉链的时候,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开。
他先从包里拿出一沓用透明文件袋装好的银行流水,又拿出一沓用蓝色文件夹夹好的贷款审批档案,又拿出一沓用红色记號笔標註了关键信息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最后,他从包的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著两张白色的封条,封条上盖著某律师事务所的公章。
“钟小艾的问题,比我们预想的更隱蔽,也更普遍。”
张远山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些材料摊开在茶几上,像医生在手术台上铺开一排手术刀。
“她不是那种明目张胆收受贿赂的人。她不做违法的事,至少不做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违法的事。
她做的事,介於违规和不违规之间——灰色的、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
季珩珩靠在大班椅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
他没有去看那些材料,而是看著张远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上次更深沉了。
不是疲惫,是一种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於摸到墙壁、沿著墙壁一步一步向前走、走到尽头发现了一扇门、门后面可能是出口也可能是悬崖的谨慎。
“她经手的贷款审批,有很多笔都给了她认识的人。
不是直系亲属,不是利益关联方,是朋友,闺蜜,同学,老乡。
这些人跟她的关係,在法律上不构成需要迴避的情形。
但每一笔贷款,审批时间都比正常流程短,审批条件都比正常標准松,贷款额度都比正常上限高。
单独看任何一笔,都挑不出毛病。
她把手续做得很全,把流程走得很规范,把每一个可能被质疑的地方都提前堵上了。
但把所有贷款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到一条清晰的线——钱,从她的笔尖下,流进了她认识的人的帐户里。”
张远山翻开第一份文件,是一张银行流水的复印件,上面用黄色萤光笔標出了几行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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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贷款,三千五百万,批给了她大学同学的一个公司。
公司註册资金只有五十万,没有抵押物,没有担保人,没有过往的信用记录。
按照京州城市银行的信贷政策,这种公司连五十万都贷不到。
但钟小艾批了三千五百万。
三个月后,这笔贷款被转贷出去,转到了另一个帐户,另一个帐户又转到了另一个帐户。
转了七次之后,钱的去向查不到了。
但有一笔一百万的转帐,在转了七次之后,又转回了钟小艾的朋友的帐户。
那个人,就是当初介绍这个贷款项目的中间人。”
季珩珩的眉头皱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张远山看到了,他翻到下一页。
“这笔贷款,两千八百万,批给了她闺蜜的弟弟。
这个人的徵信记录上有两次逾期,法院还有一笔未执行的判决。
按照规定,这种客户是禁入的。
但钟小艾亲自打了招呼,让信贷员『灵活处理』。
信贷员不敢不听,因为她是副行长,是钟主任的女儿,是侯亮平的老婆。
得罪了她,在汉东的金融圈就別想混了。”
张远山又翻了一页。
“这笔贷款,四千两百万,批给了她老同学的一个房地產公司。
这个公司最诡异——没有项目,没有地块,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经营。
但它拿到了贷款,四千万。
钟小艾的同学拿到钱之后,立刻转到了境外帐户,然后消失了。
这笔贷款成了坏帐,至今没有追回。
银行內部审计的时候,把责任推给了当时的信贷员。
信贷员被处分了,调离了岗位,但钟小艾毫髮无损。”
季珩珩靠在椅背上,拇指慢慢地绕著圈。
钟小艾不是贪官。
她不收现金,不收银行卡,不收任何可以直接被认定为“受贿”的东西。
她收的是人情,是人脉,是那些“你帮我,我帮你”的默契。
她帮朋友批了贷款,朋友帮她老公铺了路,帮她弟弟安排了工作,帮她父亲说了好话。
这些都不是钱,但比钱更值钱。
钱花完了就没了,人情可以反覆使用,一辈子都用不完。
“这些贷款中,有几笔和侯亮平有关係?”季珩珩问。
张远山翻了翻材料,抽出一份用蓝色马克笔標註过的文件。
“有两笔直接相关。一笔是侯亮平的弟弟侯亮国名下的公司申请的一笔贷款。
侯亮国在京州开了一家小公司,做建材生意。
公司不大,註册资金才一百万,但他从京州城市银行贷了一千万。
担保人是谁?是钟小艾的老同学,那个拿了贷款就跑到国外去的人。
钟小艾用她老同学的公司做担保,给她小叔子的公司放贷。
这笔钱后来去了哪里?查到了——侯亮国用这笔钱在北京买了一套房,写的是他哥哥的名字。
侯亮平在北京那套两居室,不是他买的,是他弟弟用钟小艾批的贷款替他买的。”
季珩珩的拇指停了。
侯亮平在北京的那套房子,他在调查材料里见过,不大,两居室,在北京算不上豪宅,但也不是一个副局级干部凭工资能买得起的。
他当时以为是钟家出的钱,或者是侯亮平自己的积蓄。
现在他知道了——是钟小艾批的贷款,是侯亮平弟弟从银行贷款买的房,是侯亮平自己住的房子。
钱从银行流出来,流进了侯亮国的公司,流进了北京的一套两居室,流进了侯亮平的口袋。
这不是受贿,胜似受贿。
“侯亮平知道这件事吗?”季珩珩问。
张远山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著镜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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