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 侯亮平的偏执(2/2)
下午,侯亮平去了省公安厅。
不是去找祁同伟,是去找祁同伟手下的人。
他找的是经侦总队的一个副队长,姓王,是祁同伟的下属,但不是祁同伟的人。
王副队长在经侦干了十几年,业务能力很强,但一直没有被提拔,因为他不站队。
侯亮平约他在公安厅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王副队长迟到了几分钟,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著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一个跑业务的销售员。
他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问了一句:“侯局长,您找我什么事?”
侯亮平没有绕弯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王副队长面前。
纸上是祁同伟和高小琴的资金往来记录——不是原件,是复印件,有些数字被涂黑了,有些名字被隱去了。
“王队,祁同伟和高小琴的资金往来,你们经侦总队有没有关注过?
山水集团的那么多项目,公安厅都派了专人负责安保。
祁同伟和高小琴的关係,你们经侦的人,不会不知道吧?”
王副队长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拿起来。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下,看著侯亮平。
“侯局长,祁厅长是我们的领导。他的事,我们不好过问。
您要是掌握了证据,可以去省纪委举报。
您要是没有证据,就不要让我们为难。”
他站起来,把茶杯往桌子里推了推,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像在逃离一个事故现场。
侯亮平坐在那里,看著王副队长的背影消失在茶馆门口。
他没有证据,他什么都没有,他有的只有怀疑。
怀疑季珩珩,怀疑祁同伟,怀疑高小琴,怀疑赵瑞龙,怀疑每一个在他眼里看起来不正常的人。
他把怀疑当成了证据,把推测当成了事实,把想像当成了真相。
他已经不是侯亮平了。
他是一台被偏执驱动的、停不下来的机器,不停地运转,不停地消耗自己,不產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侯亮平在茶馆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深灰,从深灰变成了漆黑。
服务员来问他还要不要加水,他说不用了,然后扫码付了茶钱,站起来,走出茶馆。
冷风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了拢,沿著街道走了一段路,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季珩珩的號码。
他没有存过季珩珩的电话,但这个號码他记得,反贪局办公室的座机,他打过,没人接。
他看著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个號码,也许是还想打过去,也许是还想再放一次狠话,也许只是想听听季珩珩的声音。
但他没有打,因为他知道,打了也没用。
季珩珩不会接,不会回,不会把他当回事。
在季珩珩眼里,他侯亮平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不是对手,不是敌人,甚至连障碍都算不上。
他是空气。
侯亮平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低著头,走在京州冬天的冷风里,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街道,灰濛濛的城市。
他觉得自己正在被这座城市吞没,不是被吃掉,是被融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雪人站在太阳底下,先是头髮化了,然后是鼻子,然后是身体。
最后,地上只剩下一滩水。
再后面,连水都会被蒸发掉,什么都留不下。
他走回了省检察院。
大楼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暗一半亮一半,像一条被切成了两段的河。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京州在沉睡,但有些人永远不睡。
那些人藏在暗处,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在黑暗中蠕动著。
他们以为自己是不可战胜的,以为网永远不会破,以为天永远不会亮。
侯亮平知道网会破,天会亮。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网破天亮之前,他自己会不会先倒下去。
侯亮平在窗前站到凌晨,然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坐下来,打开那个空白的文档。
光標在標题下面一闪一闪地跳动。
他盯著那个光標,打了几个字——“季珩珩,祁同伟,调查方案。”
然后他停下来,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因为他没有证据。
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颗偏执的心,这颗心在告诉他,他是对的。
但他的大脑在告诉他,他疯了。
侯亮平关了文档,关了电脑,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全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著,发出幽幽的、惨白的光。
他走在那条黑暗的走廊里,像一把被人折断过一次、被扔在地上的、没有人会捡起来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