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五章 侯亮平的焦虑(2/2)
好听的说法是“平调”,难听的说法是“养老”。
他在汉东搞出了那么大动静,到头来被发配到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用一堆没人看的理论文章来消耗他剩下的职业生涯。
他不甘心,但他不能说不。
因为他没有说不的资本。
钟家已经和他保持距离了,郑组长能帮他爭取到这个位子,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亮平,我知道你不甘心。但你要明白,你这次不是输给了季珩珩,是输给了自己。
你在汉东太高调了,太急了,太不留余地了。
你以为你有钟家做靠山,无所不能。
你不知道的是,在汉东那张网面前,你只是一只飞虫。
网轻轻一抖,你就掉下来了,这是教训,你要记住。”
郑组长掛了电话。
侯亮平把手机放在桌上,看著屏幕暗下去。
郑组长说他不是输给了季珩珩。
他是输给了自己,输给了自己的高调,输给了自己的急躁,输给了自己的不留余地。
他查季珩珩的时候,没有想过季珩珩会反击,因为他觉得季珩珩只是一个商人,一个仗著父亲权势的富二代,一个没有根基、没有后台、没有能力的年轻人。
他查山水集团的时候,没有想过山水集团会反扑,因为他觉得山水集团只是一个做生意的公司,赵家帮只是一群乌合之眾,他侯亮平是国家公权力,是最高检派下来的钦差大臣,谁敢动他?
结果季珩珩动了,山水集团动了,赵家帮动了,连他岳父钟主任都不敢动的人,他们都动了。
侯亮平站起来,把那摞关於星穹集团的调查材料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材料很厚,是他和手下花了几个月时间收集整理的。
有星穹集团的工商登记资料,有產业园的审批文件,有季珩珩的银行流水,有他和祁同伟的通话记录,有他和陈岩石的合影。
所有的材料都指向一个结论——季珩珩没有问题。
这个结论他早就知道了,但他不愿意接受。
他查了那么久,查了那么多,花了那么多心血,如果结论是“没有问题”,那他算什么?
一个浪费国家资源的蠢货?一个公报私仇的小人?一个嫉妒富二代的穷小子?
侯亮平把材料摞起来,抱到窗前,放进了碎纸机里。
碎纸机嗡嗡地响著,像一台小型发动机在运转。
他看著那些白纸黑字的材料被一张一张地吞进去,变成一条条细碎的纸条,落进下面的塑胶袋里。
材料没了,他这几个月的心血也没了。
碎纸机停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像潮汐一样的车流声。
侯亮平站在碎纸机前,看著那一袋碎纸条,看著它们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再也读不出一个字,再也证明不了任何事。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坐下来,把季珩珩的照片放进了抽屉里。
不是锁,是放。
抽屉没有锁,但他不想再看到那张脸了。
那张脸会提醒他,他是一个失败者。
他不是败给了季珩珩,是败给了自己。
是他自己把自己搞成了这样。
没有人逼他查季珩珩,没有人逼他传唤丁义珍,没有人逼他向媒体泄露案情,没有人逼他在季珩珩办公室里放狠话。
所有的事,都是他自己做的。
所有的错,都是他自己犯的。
所有的后果,都是他自己承担的,怨不得別人。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不会查季珩珩?
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遍,答案是一样的。
会。
因为他是一个检察官,他有怀疑,就要查。
有线索,就要追。
有犯罪,就要抓。
季珩珩没有问题,是他查出来的。
这个结果,证明了他的工作没有白做。
丁义珍跑了,是他抓跑的,这个错误,他认。
山水集团还在,不是他不查,是他查不动。
赵家帮还在,不是他不打,是他打不过。
他尽力了。
剩下的,交给別人吧。
侯亮平睁开眼睛,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地面发亮,像一面结了冰的河。
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像一把正在敲击的锤子,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一个正在被拧紧的发条,又像一个正在被慢慢鬆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