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章 侯亮平查山水集团(2/2)
他当然清楚,技术评分是招標文件里规定的,山水集团的技术分確实是最高的。
不是评委偏心,是山水集团的投標方案做得確实好。
好到不像是他们自己做的。
好到像是有人提前把標底和评分標准告诉了它们,然后找了最好的团队量身定製的。
但这些,他没有证据。
“京州港的扩建工程,山水集团也中標了。
这个项目更特殊,山水集团不是最低价,也不是技术分最高,但你们中標了。为什么?”
高小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
“侯局长,京州港的项目,山水集团是和央企联合投標的。
央企有资质,有业绩,有资金实力。
山水集团有本地资源,有施工经验,有协调能力。
强强联合,中標不是很正常吗?”
侯亮平盯著她的眼睛,试图从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破绽——闪躲、紧张、心虚,任何东西都好。
但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湖水一样的、深不见底的从容。
高小琴不是第一次进审讯室,山水集团做了这么多年的“白手套”,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审讯室的游戏规则。
不主动提供信息,不正面回答问题,不给对方任何可以做文章的话柄。
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
所有的问题,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內回答。
所有的答案,都滴水不漏。
侯亮平又问了几个问题。
山水集团的资金来源,山水集团和赵瑞龙的关係,山水集团和高育良的往来,山水集团和祁同伟的合作。
每一个问题,高小琴都回答了。
回答得很详细,很具体,很“配合”。
但每一个答案,都像是用肥皂水洗过的——看著乾净,一摸全是滑的,抓不住,捏不牢。
侯亮平合上文件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高小琴。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审一个人,是在和一面墙说话。
他问,墙回答。
但墙的回答永远不会让他看到墙后面的东西。
墙后面有东西,他知道,但他打不穿这面墙。
“高小琴,今天就到这里。想起什么新的情况,隨时联繫我。”
侯亮平站起来,没有递名片。
他知道高小琴不需要他的名片,她的手机里存著比名片重要得多的號码。
高小琴也站起来,理了理衣领,看著侯亮平。
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挑衅,不是嘲讽,是一种更接近於“善意”的东西。
一个猎人对另一个猎人的善意。
“侯局长,山水集团在汉东做了这么多年,经得起查。您有什么问题,隨时找我,我一定配合。”
她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嗒嗒嗒嗒嗒,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在散步,像一个人在逛街,像一个人在欣赏沿途的风景。
侯亮平站在审讯室里,听著那脚步声,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转过身,看著桌上那摞厚厚的材料,看著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密密麻麻的问號。
高小琴今天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但他什么都没问出来,不是他不会问,是她太会答了。
侯亮平坐下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他的眼睛很酸,眼皮很重,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从灰白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漆黑。
审讯室里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地面发亮,像一面结了冰的河。
侯亮平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材料,一张一张地翻。
高小琴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那抹从容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微笑,那滴水不漏的回答。
他忽然想起老领导在最高检时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亮平,汉东的水很深。
你在京城办的那些案子,跟汉东比,算不了什么。”
他当时不信,现在他信了。
侯亮平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审讯室。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而柔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剑,但剑刃上已经有了缺口。
他走回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打开那个空白的文档。
光標还在標题下面一闪一闪地跳动,像一个永远不会闭上的、正在等待指令的眼睛。
他看著那个光標,把它当作高小琴的眼睛。
高小琴的眼睛也是这样的,亮亮的,深深的,看不透的。
他盯著那个光標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高小琴,突破口:祁同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