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惜败(1/2)
第十一局,入江发球。
他站在底线后方,没有像往常那样刻意去调整呼吸,甚至没有抬头去看对面的三津谷。
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右手將网球在掌心里轻轻转了半圈。
那个充满迷惑性、用来带乱对手节奏的划半圆动作,彻底消失了。
眼神里那点用来勾引对手、布下陷阱的微光,也被抹得一乾二净。此刻的入江,就像是一片清澈见底的湖泊,没有任何涟漪。
“开始吧。”入江轻声说道。
拋球。
挥拍乾净利落,发力顺畅得如同教科书般的標准。球带著中等的球速,落在三津谷的正手位,落点再正常不过。
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三津谷接发,他脑子里那台名为“数据网球”的高速计算机,在一瞬间自动轰鸣著跑了起来。
习惯、概率、偏差值、微表情......
它疯狂地运转著,要在入江这看似平凡的一球里,找出那粒致命的沙子。因为入江以前的每一拍都藏著一点“不对劲”,只要抓住那点不对,三津谷就能像抽丝剥茧一样反推全局。
可这一球,没有。什么都没有。
球速没有变快一丝,也没有变慢一毫;旋转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落点死死压在边线內侧三厘米处,不刁钻,也不浅显。就是一颗最纯粹的网球。
三津谷眉头紧锁,回了一拍深区球。
入江横跨一步,挥拍。
又是一记乾乾净净的回球。线路简洁到了极致,节奏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了那个招牌式的手腕缓衝,更没有那种让人难受的卸力黏滯感。
三津谷抬起球拍迎球,拍面触及网球的瞬间,他心里猛地空了一下。
他在等那个偏差。
可入江,偏偏不给。
“30:0之前的那些球......”三津谷的瞳孔微微收缩,在心里咬牙默念,“全都是入江故意餵给我的陷阱。”
那现在呢?
现在,入江连陷阱都不愿意给了。
第二拍,第三拍,第四拍。
两人在底线展开了毫无花俏的对拉。入江的击球一拍比一拍乾净,落点精准如尺量,节奏稳定如节拍器,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冗余动作。
三津谷脑子里的模型转得快要冒烟了,甚至连太阳穴都跟著突突直跳,却绝望地发现——找不到任何东西可以计算。
之前,他算入江的表演,算入江隱藏的真实,算入江如何反算他。可现在,入江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剧本全都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他只剩下一颗纯粹的球。
“15:0。”
入江轻描淡写地拿下一分。那是一记落在边线內侧的绝对控制球,三津谷的大脑明明算到了大方向,身体也拼命扑了过去,可球却抢先一步在他拍框前落地。
三津谷僵硬地站在原地。
在这一刻,他终於想明白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入江之前所有的“变招”和“心理战”,本质上都是在跟他的“数据”较劲。可只要是在较劲,就意味著入江必须去阅读他三津谷的想法。只要去读,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跡的痕跡。
现在,入江不读他了。
入江只看球,只打出“当下身体所能做出的最好那一拍”。
没有剧本预演,没有刻意针对,更没有可以被反推的底层逻辑。
三津谷的数据网球,核心是“解构”——解构对手的习惯,解构对手的弱点,解构对手的意图。
可入江现在就像是个初学者一样,根本没有长远意图!他的每一拍都是基於即兴发挥的最优解,下一拍跟上一拍之间毫无因果关係。
三津谷引以为傲的模型,彻底失效了。
这不是被骗了,而是面前是一张白纸,根本没东西可算!
“15:0。”入江继续发球。
外角。依然是那么乾净,没有夹带任何私货。
三津谷咬著牙接发,回球。入江迅速上网,手腕轻轻一挑,一记完美的放短球。
网球轻飘飘地擦著网带跃过,犹如一片落叶般坠在网前。
三津谷疯狂扑出去,哪怕大腿肌肉发出了抗议的悲鸣。他够到了,可球却没有力气,软绵绵地掛在了网上。
入江只需在网前轻轻一推。
“30:0。”
看台上的窃窃私语声,逐渐变了调。
“三津谷部长他怎么不动了......”
“不仅是脚步慢了,他......他算不出来了。”
“入江这是什么离谱的打法?明明一点花招都没有了啊!”
“白痴,就是因为没有任何花招,才是最无懈可击的啊!”
媒体区,井上守紧紧握著钢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停滯了很久,墨水在纸页上洇出了一个黑点。
旁边年轻的记者满脸不解地凑过来:“井上前辈,入江这是怎么了?难道打到决胜阶段,他反而放弃了自己最擅长的心理战?”
井上守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不,他放弃的不是心理战,而是『欺骗』。”井上守的目光死死盯著场內那个戴著圆框眼镜的清秀少年,“数据网球吃的是规律。入江之前用假规律餵养三津谷,让他撑到了现在。现在,他乾脆把规律这碗饭直接砸了。”
“没有规律的网球?”年轻记者愕然。
“每一拍都是临时的,没有套路,没有习惯。”井上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敬畏,“三津谷的电脑在算『入江下一拍会怎么打』,可你猜怎么著?连入江自己都不知道他下一拍会怎么打!他甚至不思考,他只听球风的声音。”
年轻记者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才是入江奏多这个选手最深不见底、最可怕的地方。”井上守嘆息道,“他披著戏服演了这么多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狡诈的演员。可直到今天,他第一次卸下偽装,人们才发现,他的真实底力,比他的演技更让人战慄。”
场上,局势已经彻底倾斜。
“40:0。”
入江一记凌厉的斜线穿越,乾净利落得如同刀切豆腐,精准地落在三津谷反手位的绝对死角。
三津谷的脚步,又慢了半拍。
並非身体率先跟不上,而是脑子先停转了。那台机器还在本能地寻找根本不存在的规律,在一片虚无中死机。
局点。
入江发球。三津谷强行靠著肌肉记忆接发,回球质量极其勉强。
两人在底线对拉了几个回合。入江突然提升挥拍速度,打出一记落点极深、带著沉重力道的底线压迫球,三津谷狼狈扑救,球飞向半空,远远落在了界外。
“第十一局结束,舞子坂入江奏多胜,比分六比五!”
高椅上,裁判报分的声音甚至都带著一丝控制不住的发紧。
入江,反超了。
致命的盘点,已经被他牢牢握在了手里。
全场的看台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了如同海啸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六比五!天吶,入江反超了!”
“他要贏了?立海大的那个数据狂魔要输了?”
“快看比分牌!真的要结束了!”
舞子坂的备战区里,几个国一的新人队员按捺不住狂喜,一下子蹦了起来。
“入江前辈——!”
“我们要贏了!”
而在一旁,种岛修二却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他没有跟著新人起鬨,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直睁著,死死盯著场上的入江,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赛场上。
三津谷站在底线,背脊弯曲,双手死死撑著膝盖。
汗水顺著他的下巴滴落,在红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斑点。立海大那套土黄色的运动服,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艰难地抬起头,隔著球网看向对面。
入江正將圆框眼镜摘下来,用衣角隨意地擦了擦镜片上的汗水,然后重新戴上。那张清秀的脸上,带著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不是那种演出来的、带著疏离感的温和。那是真正享受网球、享受拼杀的纯粹笑意。
三津谷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走回场边的长椅坐下。
他疲惫地闭上眼。
脑海深处那台精密运作了无数个日夜的机器,第一次,彻底安静了。
不是他因为绝望而主动关掉的,而是它真的跑不动了。
当计算的终点指向入江毫无杂质的“诚实”时,它的处理器就烧毁了。诚实里没有破绽,没有偏差,没有任何可供解构的材料。
三津谷重新睁开眼。
太阳穴的血管还在突突跳动,但他却觉得不疼了。或者说,疼得已经彻底麻木了。
“第十二局,立海大三津谷亚玖斗发球。”
广播声响起。三津谷站起身,拿起了球拍。
走向底线的那几步路里,他的脑海中突然迴响起了那个男人——姜辙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亚玖斗,你要记住。数据从来不是用来预测未来的,数据,是用来在当下做选择的。”*
他这一路走来,都在固执地用数据试图预测入江的下一步。
可入江,偏偏是个活在当下、无法被预测的异类。
既然算不到......那就不预测了。
三津谷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网球。指尖粗糙的触感蹭著网球表面的绒毛,无比真实。
这一局,他不算了。
这不是简单的把刀砍到骨头,这是连自己的骨头都不要了,彻底拋弃自己立足网球界的根本!
发球,移动,回球。不用脑子,只用这具躯壳。
立海大的基础五维训练,被姜辙那个魔鬼磨炼了这么久,那层厚实的基础,其实早就强得嚇人。他三津谷虽然一直以“智囊”自居,是个靠动脑子打球的人,可他身为立海大正选的肉体底子,从来都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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