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量子笔记(1/2)
第二十一年春,江临第一次打开量子力学文件夹时,心里並没有太多恐惧。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难。
高等数学难过,普通物理难过,线性代数难过……
每一门课刚开始都像一面墙,冷硬,平直,没有门。
可这些年他已经摸出了一点方法。
不要急著撞,先沿著墙走,找到裂缝,找到门缝,找到能把概念拖进废土的地方。
极限被他拖进了土豆產量,导数被他拖进了石屋冷却,积分被他拖进了太阳能功率曲线,矩阵被他拖进了农田状態,拉格朗日方程被他拖进了风力提水装置……
所以量子力学也应该一样。
再难,总有入口。
至少刚开始,江临是这么想的。
他坐在十五平方米的石屋里,手边放著一杯温水。
水是上午刚煮过的,带一点过滤木炭留下的味道。
炉灶里的火已经压低,太阳能板还在外面接著雨后的冷光,控制器屏幕上的输入功率不高,但足够支撑电脑开一段时间。
电脑屏幕上,是量子力学第一章。
黑体辐射。
光电效应。
波粒二象性。
江临慢慢往下看。
最开始,他自我感觉还好。
黑体辐射,经典理论解释不了,普朗克引入能量量子。
光电效应,爱因斯坦解释,光是一份一份的,e=hν。
江临对这些没有太大障碍。
太阳能板就在外面,光变成电,他靠它活了二十多年,光能一份一份打进半导体这件事,在他的直觉里有一个粗糙的落脚点。
他在概念本上写。
【光电效应:像太阳能板一样,光一份一份交出能量。】
写完,觉得自己已经理解了。
继续往下。
德布罗意物质波,电子也有波动性。
这里他皱了皱眉,但还没停下。
量子力学第一章就这样被他翻过去了。
他合上电脑,觉得难是难,但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玄。
真正的麻烦,从他第一次做题开始。
那是第二十一年秋天。
他从一本离线题库里找到了量子力学基础习题,准备检验一下自己的理解。
第一题,算光电效应里逸出电子的最大动能。
他提笔,代公式,写出答案。
翻到解析,答案对了。
第二题,还是光电效应。
题目把频率和光强换了个问法,问在入射光频率不变的情况下,增大光强,逸出电子的最大初动能会不会变。
江临把笔帽咬在嘴里,感觉还不错。
第三题,给一个一维无限深势阱,让他写出粒子的波函数和归一化係数。
江临翻回教材,看了一眼例题。
形式他认识。
正弦函数。
边界条件。
n等於1、2、3。
他照著记忆写下去,先把波函数写成了asin(nπx/a)。
写到归一化係数时,他停住了。
a是多少?
他记得好像是根號什么。
根號二分之一?
根號二除以a?
还是根號二除以根號a?
他翻了一下例题,才知道应该是根號2/a。
这还只是第一处。
后面题目问n=1和n=2的能量差,他又下意识以为能量是一倍一倍往上加。
翻到解析才发现,能级和n^2有关。
n=2不是n=1的两倍。
是四倍。
江临把笔帽咬得发白。
明明每一步都在教材里。
明明例题刚看过。
可换成习题,他就像把一筐零件倒在桌上,知道它们都属於同一台机器,却不知道先拧哪颗螺丝。
最后他对著解析,把整道题重新抄了一遍。
抄完时,感觉又懂了。
第二天重做,归一化係数还是写错。
……
第五题时。
题目问:某粒子处於叠加態,测量能量,得到第一激发態的概率是多少?
江临盯著这道题看了一会儿,感觉有点模糊,但好像知道要怎么做。
他开始写,写了一半,对不上,划掉。
又重写,还是不对。
他翻回教材,把叠加態那一节看了一遍。
看完,觉得自己懂了,再回来做题。
还是不对。
他不知道到底哪里错了。
概念好像有,步骤好像也有,但就是写不出答案。
最后他把解析翻出来,对照著把步骤重新抄了一遍,感觉:“哦,原来是这样。“
然后去做下一题。
这种看解析恍然大悟,过几天遇到类似题还是不会的循环,贯穿了他最初三年的量子力学学习。
第二十二年,江临开始认真看叠加態。
他看了很多遍。
每一次看完,他都觉得自己懂了。
叠加態,就是粒子同时处於多个状態。
他在概念本上写。
【叠加態:粒子同时在好几个地方,测量之后坍缩到一个地方。】
写完,满意地合上本子。
他觉得这个理解很直观。
粒子同时在好几个地方,就像,他想了想,就像一颗种子还没决定要往哪个方向发芽,等到你去看它,它才固定下来。
他觉得这个类比不错。
於是他把这个类比也写进概念本,旁边还画了一颗发芽的种子。
然而这个理解是错的。
错在哪里,他当时完全不知道。
他甚至用这个同时在好几个地方的图像,成功地解释了好几道选择题,让他更加確信自己懂了。
直到第二十四年,他做到一道关於量子態叠加係数的计算题,怎么也对不上,被迫把叠加態从头学了一遍,才隱约感到哪里不对劲。
不是粒子同时在好几个地方。
不是这个意思。
但他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把不同教材的表述拿出来对比。
一本说量子態的线性叠加。
一本说每种本徵態有对应的概率幅。
一本说测量结果是隨机的,但概率可以精確预言。
这些表述他都能看懂每个字,但拼在一起,总有一种微妙的脱节感。
就像他明明认识所有零件,却拼不出整台装置。
他在概念本上划掉了那颗发芽的种子,写了一句话。
【叠加態不是同时在好几个地方,但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这句话写完,他感觉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不懂本身。
是因为他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懂了。
第二十四年到第二十六年,江临反覆在一个地方卡壳。
波函数到底是什么?
他知道波函数是一个数学对象,知道它的模方给出概率密度,知道薛丁格方程描述它的演化。
这些他都能背出来。
但有一种感觉,像隔了一层薄膜,就是捅不破。
他试图把波函数拖进废土。
第一次,他把波函数比成蓄水坑里的水位分布。
某处水多,粒子就容易出现在那里。
他觉得这个类比挺好。
但过了一段时间,他做题时发现这个类比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有时候会把他带偏。
他把这个类比划掉了。
第二次,他试图把波函数比成气象预报里的降雨概率分布。
某个区域降雨概率高,粒子就容易出现在那里。
他又觉得这个类比不错,在概念本上写了半页。
过了几个月,他在一道干涉条纹的题目上又卡死了。
降雨概率不能叠加出干涉,但波函数可以,因为波函数是复数,有相位。
他把这半页划掉了。
第三次,他乾脆不找类比了。
他就盯著波函数的数学形式看。
复数,模,相位,叠加,內积,期望值……
这些东西他都学过,但量子力学把它们以一种他不熟悉的方式用在一起。
他每次以为自己快要抓住什么,一做题又发现没抓住。
这种感觉像什么?
像用手指去捏一团水。
手指碰到,水散了,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在概念本上写。
【我不知道波函数是什么。】
【我知道它的数学形式,知道它怎么用,但就是不知道它是什么。】
这句话写完,他想起来学高中物理的时候,老师说场是什么,先不管,会用就行。
他以为当初自己没管电场到底是什么,结果也好好地用了很多年。
也许波函数也一样。
也许不是每个东西都需要他弄清楚它是什么。
他把这个想法记下来,感觉鬆了一点。
然后把下一道题翻出来,继续做,又做错了。
第二十六年冬,江临第一次暂停量子力学整整两个月。
不是计划內的休息,是被迫停下来的。
因为他发现自己陷在一种很奇怪的状態里,看的时候有感觉,放下来什么都剩不下。
他总结不出来是什么原因,也没法分析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他只是某天翻开量子力学,呆坐了一个小时,然后关掉电脑,去修石屋西侧的排水沟了。
此后两个月,他干別的。
倒不是刻意迴避。
他想起来的时候,只有一种模糊的、说不清楚的不舒服。
像一道题做错了,但不知道错在哪里。
第二十七年春天,某个夜里,江临被一个梦惊醒。
梦里,他回到了十八岁那年。
不是废土。
是现实世界的清晨。
天还没完全亮,屋里有一点灰蓝色的光。
他坐在床边,看见眼前那个莫名出现的倒计时。
数字一秒一秒往下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归零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
他醒来时,炉灶已经灭了。
石屋里很冷。
挡风帘垂在门后,南墙小窗封著夜挡板。
外面风停了,有一种近乎空旷的安静。
江临躺在睡袋里,睁著眼睛,看了很久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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