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概念的地基(2/2)
有用就够了。
他从来不是那种一眼看透本质的天才。
学习方法也一直很笨。
只是尝试把抽象的东西拖到地上,按进泥里,揉进自己的生活里。
只有这样,它才不再飘著。
上午,他学了四页,四页高等数学。
其中两页还是目录、导言和符號说明。
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焦虑了。
因为这一次,草稿纸上留下来的不是抄写的定义,而是一堆虽然笨拙但属於他自己的解释。
中午,他煮了一锅土豆黄豆糊。
说是煮,其实就是用废土石头垒的小炉灶,烧枯木和干南瓜藤,把切碎的土豆、泡软的黄豆和一点苔蘚碎末放进金属饭盒里熬。
水是酸雨处理后的水。
先用活性炭和棉过滤,再用小苏打调到接近中性,最后煮沸。
味道很差。
土豆有一股淡淡的矿物腥味,黄豆因为品种和环境原因,煮出来不够香,苔蘚更是带著挥之不去的苦。
他往里面撒了一点盐。
那点盐是从现实世界带来的,弥足珍贵。
江临端著饭盒坐在石屋门口,一口一口吃。
吃著吃著,他想起了电脑里下载好的《费曼物理学讲义》。
他本来想在一个月內把高等数学开个头,再开始普通物理。
现在看来,一个月能把极限和连续啃明白就不错了。
甚至极限和连续都未必啃得明白。
江临吃完最后一口土豆糊,拿清水涮了饭盒,把那点混著淀粉的水也喝掉。
他回到书桌前,没有继续往后看。
而是在草稿本上开了一个新栏目。
【概念本】
第一页写:【极限】
下面分成五栏。
第一栏:教材定义。
第二栏:人话解释。
第三栏:现实例子。
第四栏:反例。
第五栏:常见题型。
他先把数列极限的定义抄到第一栏。
然后在人话解释里写:【不管你要求离目標多近,只要后面足够靠后,就全都能进入这个范围。】
现实例子写:【废土土豆田產量逐年稳定。】
反例这一栏,他想了很久。
写下:【如果数列一会儿靠近a,一会儿跑远,而且永远这样,就没有极限。】
他举了一个最简单的:【a?=(-1)?】
一会儿是1,一会儿是-1。
永远跳,不收敛。
他在旁边写:【像孙明考试前一天说要努力,第二天又打游戏。状態在1和-1之间跳,没有极限。】
写完他自己都不由自主笑了一声。
石屋里没有孙明,只有风声从门缝里挤进来。
江临笑完之后,又觉得有点想那个大脑袋胖子了。
想他一边嚼辣条一边问:“老江,这题为什么选c啊?”
想他听完解释之后痛苦地抱头:“草,我就不该长两只手。”
当然,这种想念很短,短到像风吹过灯芯,一晃就过去了。
江临低下头,继续写。
下午,他开始看例题。
第一道例题:证明数列1/n的极限为0。
这道题,如果用高中思维看,太简单了。
n越大,1/n越小,当然趋近於0。
还用证明?
可大学数学要你证明,用定义证明。
江临刚开始觉得多此一举。
后来硬著头皮往下看,才明白这不是为了证明1/n会趋近0。
这是为了训练你使用定义。
题目要求:对於任意e>0,要找到n,使得当n>n时,|1/n-0|<e。
也就是1/n<e。
等价於n>1/e。
所以只要取n>1/e即可。
答案很短。
短到让人不適。
江临把它抄了一遍。
没懂透。
又抄一遍。
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停下来,在草稿纸上举具体数值。
如果e=0.1,那么只要n>10,1/n就小於0.1。
如果e=0.01,那么只要n>100,1/n就小於0.01。
如果e=0.000001,那么只要n>1000000,1/n就小於0.000001。
所以n隨著e变化。
e不是固定的。
n也不是固定的。
別人给你多严格的要求,你就找一个足够靠后的起点。
这就是证明的核心。
江临在旁边写:【证明极限,就是接受对方任意刁难,然后给出一个足够靠后的起点。】
写完,他觉得这句话很像废土。
废土也在任意刁难他。
酸雨,重金属,风暴,孤独……
它给一个e。
他找一个n。
第一年不行,就第二年。
第二年不行,就第五年。
五年不行,就十年。
只要还没有死,只要还能继续往后走,总有一个位置,会让那些曾经不可承受的东西,变成可控误差。
傍晚的时候,太阳沉到地平线附近。
暗红色的光从石屋窗口斜斜照进来,照在草稿本上。
江临看了一眼今天的成果。
高等数学教材,推进四页。
视频,推进二十七分钟。
草稿纸,写了十九页。
概念本,完成数列极限初版。
例题,真正做懂两道。
江临没有骂自己。
他把那两道例题重新合上,遮住答案,在白纸上独立写了一遍证明。
第一道,1/n趋近於0。
第二道,(2n+1)/n趋近於2。
第二道略微复杂一点。
|(2n+1)/n-2|=|1/n|=1/n。
和第一道一样。
取n>1/e。
证明完成。
每一个量词都没有省。
对於任意e>0。
取正整数n,使得n>1/e。
当n>n时,有……
写到最后一行。
故lim(2n+1)/n=2。
江临放下笔。
屋外风声很大,屋內灯光很稳。
他忽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他大学学习的第一块砖。
不是费曼物理,不是量子力学。
不是那些听起来能让人热血沸腾的宇宙,粒子,黑洞,时间,空间。
而是一道简单到近乎寒酸的证明题。
证明1/n趋近於0。
可这块砖如果没放稳,后面所有东西都会歪。
江临翻开笔记本,在今日记录最后写。
【第十二日。】
【高数进度极慢。】
【但今天第一次明白:大学不是更多题,而是更深的定义。】
【以后每学一个新概念,必须完成五栏:定义、人话、现实例子、反例、题型。】
【不许骗自己。】
最后四个字,力透纸背。
因为做题可以装,看视频可以装,抄笔记更可以装。
写满一本草稿纸,看起来很努力。
一天学习十二个小时,看起来很刻苦。
可到底懂没懂,只有自己知道。
江临以前最擅长骗自己。
说什么这道题我差不多会了,说什么这个知识点我回头再补,说什么这次只是粗心,说什么只要再努力一点,成绩就会上去……
还是废土教会了他,现实不会因为你的自我安慰而放过你。
没水就是没水,没粮就是没粮。
土壤ph值不对,种子就是会烂。
你说自己努力过,没有用,你得真的把水处理到能喝。
真的把土翻鬆,真的让黄豆长出根瘤。
学习也一样。
你说自己懂了,没有用。
你得能不用答案写出证明,能给孙明讲明白,能给十年前的自己讲明白。
夜色彻底压下来。
江临合上电脑,把今天写满的草稿纸按顺序压在石块下面,防止被风吹散。
又检查了一遍蓄电池电量。
太阳能板今天充电情况不错,白天有六个小时有效光照,电量还能支撑电脑使用两小时,露营灯使用到午夜。
但他没有继续熬。
大学课程不是高中衝刺,靠熬夜硬顶没有意义。
尤其是在废土,身体是唯一的本钱。
他走出石屋,最后巡视了一遍田地。
土豆叶片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南瓜藤趴在田埂边,像一条条沉默的辣条。
黄豆苗整齐地立著。
远处乾涸河床在黑暗中只剩下一道更深的阴影。
江临站在田边,忽然用英语低声说了一句。
“i am converging.”
他说完,停了一下,自己纠正。
“no.”
“i am trying to conver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