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凌晨三点(2/2)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想知道?“
“因为我脖子上多了一道勒痕。“陆沉说,“而且那道勒痕跟浴缸溺水的死法对不上。“
张姐的包子彻底凉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店外面有人骑著电动车按了喇叭,久到隔壁早点铺的油锅开始滋滋响,久到陆沉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后她嘆了口气,从柜檯下面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住院那个叫刘刚,在市三院精神科。“她把名片推过来,“失联那个叫陈旭,三个月前进的403,再没出来过。“
“再没出来过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张姐的声音变得乾巴巴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不想再提第二次的事实,“他进去做试睡,第二天没交报告,我派人去看,403里没人。他自己的房子也退了,所有东西都在,就是人没了。报警也没用,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跡,没有监控,什么都没有。他就像——“
“蒸发了。“陆沉接过话,“或者进了一面镜子。“
张姐的脸色变了变。但她没有接话,只是把那杯凉透的豆浆端起来,一口气喝完。
陆沉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刘刚,市三院精神科,住院部3楼,307房。“他把名片收进口袋里,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你干嘛去?“
“去看看刘刚。“
张姐在身后喊:“喂!下一个单子的事还没说——“
“回来再说。“
他推开门,走进早高峰拥挤的街道。身后张姐的喊声被汽车的喇叭声和人声淹没,他没有回头。
陆沉住的地方是一间十五平米的隔断房,月租一千二,没有窗户。他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闷味——不透气的房间特有的那种味道,像所有东西都在慢慢发酵。
他没有开灯。隔断房的灯是昏黄的那种,照什么都像照鬼,不如不开。他直接走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张照片。
白天的时候看照片和凌晨三点不一样。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是惊弓之鸟,没有心情细看,只想著怎么活过那个时间点。但现在他活过了,身上多了第六道伤,脖子上多了一圈勒痕,他需要知道更多。他需要知道那张照片是从哪里来的,是谁拍的,是谁写的那行字。
他把照片放在唯一的窗台上,让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照亮那个模糊的背景。
建筑。
他盯著那个建筑看了很久。
筒子楼的窗户是那种老式的上下推拉窗,玻璃是普通的透明玻璃,一整块,没有任何分隔。但这个建筑的窗户不一样——是那种细长的、竖向的窄窗,每一格的间距很近,像是——
医院。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一样刺进他的大脑。
他八岁的时候住过一家医院。城南的老仁和医院,专门收治精神类疾病患者的那种。他记得那里的窗户,窄窄的,长长的,每一格都小得只能伸出一只手。病房在三楼,每天早上有护士来发药,下午有护工来换床单。
那个地方他住了半年。
他八岁之前没有记忆。他不知道为什么住进那家医院,也不知道那半年里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八岁之后他被送进了孤儿院,然后是寄养家庭,然后是自己打工、自己养活自己。他问过孤儿院的人,没人能告诉他那半年里发生了什么。他的档案上只写著“精神类疾病,待观察“,没有更多细节。
但他记得那个窗户。
照片背景里的那栋建筑,就是仁和医院。
他认得那种窄窄的、竖向的窗户。认得那栋建筑特有的灰色外墙。认得医院门口那两棵对称的法国梧桐——虽然照片上只拍到了一棵的树冠,但那种形状他不会认错。
仁和医院。
他八岁时住过的地方。
陆沉把照片翻过来,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这是警告。但这张照片是他进入403之后才找到的,那这个警告是在他进入403之前就已经写好的。谁写的?那个死了两个月的女人?陈旭?还是——
他自己。
他想起凌晨2点58分收到的那条消息。一个字。“来。“发送时间是2:58,发送號码是他的手机號。
他在403的时候收到过那条消息。那时候他以为是某种异常的灵异现象,手机被什么东西操控了,发送了一条莫名其妙的简讯。但现在他开始用另一种方式理解这条消息。
不是“来“。
是“回来“。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让他回到某个地方。回到403。回到那面镜子前。回到那个他八岁时住过的医院。
他盯著照片背景里那栋熟悉的建筑轮廓,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照片的边缘有点硌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他自己的指纹印在照片上留下的痕跡。
他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只是一些碎片。仁和医院的走廊,白色的,灯光很暗,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但他不记得门后面是什么。病房里的床,铁的,栏杆很高,晚上睡觉的时候护工会来把栏杆升起来。他的病床靠窗,窗户外是一棵树,春天的时候会开花,夏天的时候会结果。病房里还有別的床位,但他记不清住了什么人。有时候晚上会有尖叫声从隔壁房间传来,他会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八岁的时候从那个窗户望出去,看到过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了。仁和医院早就拆了,十几年前的事,改成了商业广场,他去年路过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底商是奶茶店和服装店。他站在那栋楼前面,盯著看了很久,但什么都没想起来。
但那张照片的背景里,仁和医院还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
那栋他住了半年的楼。那些他看过的窄窗户。那扇他曾经透过窗户望出去的窗户。
一张两个月前的照片,背景是一家十几年前就拆除的建筑。
陆沉把照片放进枕头下面,仰面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那只手有五根手指,手指之间的间距很宽,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他躺在这里看过无数次这块水渍,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在意那些手指的数量。
五根。
他脚踝上的手指印也是五个。
巧合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闭上眼睛,脑海里都会浮现出那个女人挣扎的画面——她的手抓著浴缸边缘,脚踝被什么东西攥住,指甲在浴缸釉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出现的不是她的脸。
是他的。
那个女人看到了他的脸。
她死了。
而他现在知道,那个地方是他八岁时住过的医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张姐发来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谈下一个单子的事。
他没有回覆,只是把手机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
那块水渍在灰暗的光线里像一只张开的手,五根手指清晰可见。
他突然想起脚踝上的青紫色手指印。
五个。
和那只手的数量一样。
他闭上眼睛。
明天去找刘刚。
然后去查陈旭。
然后——
然后再说。
他强迫自己入睡。但每一次即將坠入黑暗的时候,他都会感觉到颈侧那道勒痕在发紧,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收紧。不是疼痛,是一种模糊的、持续的压迫感,像有人在睡梦中掐住了他的脖子。
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他已经照过了。在三点之前,在规则允许的时候。
但下一次呢?
下一次他进入另一个凶宅的时候,规则还会是“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吗?还是会变成別的什么?
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他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又像只是风声穿过窗缝的声音。他听不清那是谁的声音,听不清是在叫谁。
但那个声音在重复。
一遍又一遍。
他沉入了睡眠。
没有梦。
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有梦。
窗台上,手机的手电筒功能不知什么时候灭了。那张照片静静地躺在黑暗中,仁和医院的轮廓隱没在阴影里。
那栋建筑还站在那里。
等待著什么。
等待著有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