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吐了两回血(2/2)
林建业心里咯噔一下。
大哥把那一百块全留著了?
他走到后院,看见林建国在劈柴。一刀下去,木头裂成两半,乾净利落。
“大哥。”
“嗯。”
“那一百块钱,你花了没?”
林建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花。”
“我给家里的钱,是让花的,不是让存的。”
“你的钱你別管。”林建国又一刀劈下去,木头崩出老远。
林建业蹲到旁边,看著他劈柴。
“大哥,上回我说的话,算数的。以后每个月寄钱回来,你该花就花。娘看病的钱,我另外出。”
林建国没应声,一刀接一刀地劈著,劈得越来越用力。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斧子往木桩上一插,擦了把汗。
“那一百块……我留著给建英攒嫁妆的。”
林建业愣住了。
大妹今年十五,农村姑娘十六七就开始说亲,確实该攒嫁妆了。
“大哥,建英的嫁妆我来出。”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拔起斧子又劈了起来。
但林建业注意到,他劈柴的力道,比刚才轻了不少。
傍晚时分,小妹林建芳从外面跑回来,看见林建业,愣了两秒,然后一头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
“三哥!你又带糖了没有?”
“带了。”林建业从兜里掏出马德才送的那包奶糖。
林建芳两眼放光,拆了一颗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大妹林建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过来。
林建业拿了两颗糖走过去,递到她面前。
“吃吧。”
林建英抿著嘴,没伸手。
“你別老这样破费,自己在城里也要用钱。”
十五岁的姑娘说出这话,听著让人心酸。
“吃颗糖怎么叫破费了?別人给我的,我又不爱吃甜的。”
林建英这才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捨得吃。
晚上,全家坐在堂屋里,王桂芳喝了碗小米粥,精神头比白天好了一些。林福贵靠在椅子上抽菸,林建国坐在角落里编草绳,两个妹妹凑在煤油灯下翻一本不知从哪捡来的旧课本。
林建业看著这一屋子的人,心里热乎乎的。
不管外面怎么折腾,家还在。
“早点睡吧,明天起早赶路。”林福贵磕了磕菸袋。
林建业点头,躺到那张熟悉的木板上。
没有钱大壮的呼嚕声,耳根子清净了许多。但院子外面蛙声一片,此起彼伏,跟开演唱会似的。
他翻了个身,把明天的行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早上五点出发,坐牛车到公社,搭拖拉机进城,直奔市第一医院找那位孟大夫。
检查结果好也罢坏也罢,该治就治,钱不是问题。
林建业闭上眼。
蛙声渐渐远了,意识沉入黑暗。
天还黑著,王桂芳就起来了。
她在灶房里窸窸窣窣忙了半天,烙了两张杂粮饼,用布包好,硬塞进林建业怀里。
“路上吃,別饿著。”
“娘,咱是去看病,不是去逃荒,城里有饭馆。”
“饭馆多贵?自家的饼不花钱。”
林建业没再爭,接过来揣进挎包里。
林福贵站在院门口,天还没亮,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菸头一明一灭的。
“路上看著点你娘,她晕车。”
“知道了,爹。”
“钱够不够?”
“够。”
林福贵嗯了一声,把旱菸袋往腰上一別,转身进了院子。
林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扛著扁担,往门口一杵。
“我送你们到公社。”
“不用,大哥你——”
“废什么话,走。”
林建国一把接过林建业手里的挎包,扛在肩上,大步往前走了。
王桂芳被林建业搀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包著条旧毛巾,脚上的布鞋沾满了露水。
“老三,其实我这胃也没啥大事,就是老毛病,犯一阵子就好了。你花那冤枉钱干啥……”
“娘,吐血还叫没啥大事?”
王桂芳不吭声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公社。林建国把挎包递给林建业,站在路边没说话。
“大哥,家里的事你多操心。”
“用你说?”林建国翻了个白眼,“赶紧走,別误了车。”
说完转身就往回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
“城里大夫要是说啥,你別瞒著。”
声音不大,但林建业听得清清楚楚。
“放心。”
公社门口停著一辆进城的拖拉机,林建业掏了四毛钱车费,扶著王桂芳爬上车斗。
拖拉机突突突地顛了一个多小时,王桂芳果然晕车了,脸色煞白,趴在车斗边上乾呕了好几回。
林建业一手扶著她,一手从挎包里翻出个搪瓷缸,倒了点水给她漱口。
“娘,你忍忍,快到了。”
“没事,我……呕——”
旁边一个抱著老母鸡的大婶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溅到鸡身上。
到了城里,王桂芳的脸已经白得跟宣纸似的。林建业背起她就往市第一医院方向走。
“老三,你放我下来,让人看见笑话……”
“笑话什么?儿子背娘天经地义。”
“我自己能走!”
“你现在站都站不稳,走什么走?消停待著。”
王桂芳趴在儿子背上,嘴里嘟囔著不像话不像话,眼泪却顺著眼角往下淌。
市第一医院是江城最大的医院,门口排队的人乌泱泱一片。
林建业没去排队,直接找到掛號处旁边的导诊台,掏出刘厂长给的纸条。
“同志,麻烦问一下,內科的孟大夫在哪?”
导诊台的护士看了一眼纸条,態度明显客气了。
“孟大夫在二楼內科三诊室,你们上去吧。”
二楼走廊里也排著长队。林建业扶著王桂芳走到三诊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正在写病歷。短髮,圆脸,戴著白色口罩,眼镜后面的眼睛很温和。
“您是孟大夫?刘永昌厂长介绍我来的。”
孟大夫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摘下口罩笑了笑。
“老刘的人啊,坐坐坐。这是你母亲?”
“是,胃不好,最近吐了两回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