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小子手还挺稳(2/2)
隔壁宿舍的门开了,探出一个圆乎乎的脑袋。
“老林,回来啦?”
是同宿舍楼的工友,钱大壮,铸造车间的翻砂工,人如其名,五大三粗,说话跟打雷似的。
“回来了。”
钱大壮挤进他屋里,反手把门带上,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你是不是把赵曼玲甩了?”
“……消息传这么快?”
“废话,赵曼玲在广播站哭了一下午,全厂谁不知道?”钱大壮压低嗓门,“兄弟,你牛啊。赵家的姑娘你也敢甩。现在外面传什么的都有,有说你脚踏两条船的,有说你嫌人家不够漂亮的,还有说你在老家有个童养媳的——”
“都是瞎扯。”
“我知道瞎扯,但架不住人多嘴杂啊。”钱大壮搓了搓手,“你这回得罪赵家了,赵副厂长今天是不是找你谈了?”
“谈了,给我派了修c620的活。”
钱大壮倒吸一口凉气:“那破机器?王师傅都修不好的东西?这不是存心整你嘛!”
“修不好是王师傅的事,我还没试呢。”
钱大壮看他一脸淡定,挠了挠后脑勺:“你心可够大的。行吧,反正我帮不上忙,你要是饿了,我那屋有半包花生米,拿去垫垫肚子。”
“谢了,不用。”
钱大壮走后,林建业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脑子里开始推演明天的工序。
齿轮迴火之后,得用砂轮精磨齿形,保证嚙合精度。然后是轴承的修復——內圈轻微变形,可以用冷压法矫正,不算复杂。垫片已经做好了,装配的时候注意预紧力就行。
全部顺利的话,明天下午就能装机试车。
比赵德胜给的三天期限,提前一天半。
林建业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他想出风头,而是这台车床修好了,受益的是整个车间、整个厂的生產任务。他不能因为跟赵家的私人恩怨,就故意拖著不干。
再说了,修好这台车床,就是他在厂里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赵德胜想用这事压他?
那就用这事,让全厂看看,谁才是真有本事的人。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食堂开饭的钟声。
林建业摸了摸口袋里剩的钱和票,站起来往食堂走。
路上又碰见马德才。这货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跟地鼠似的,永远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出现。
“建业,听说你今天在车间焊齿轮了?”
“嗯。”
“王师傅说你手艺不错。”
林建业看了他一眼。王铁锤那个倔老头,居然主动夸人了?
“他原话是这小子还算有两下子。”马德才笑嘻嘻地补充道,“从王师傅嘴里说出这话,相当於別人竖大拇指了。”
林建业没说话,但心里踏实了几分。
王铁锤的认可,比赵德胜的刁难,重要得多。
食堂的饭菜一如既往地寡淡。
两个窝窝头,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白菜汤,几片薄到透光的咸萝卜。林建业端著搪瓷碗,找了个角落坐下,埋头吃饭。
食堂里人不少,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嗡嗡嗡的说话声压都压不住。
林建业耳朵尖,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
“就是他,那个甩了赵曼玲的。”
“胆子真大,赵家的人也敢惹。”
“听说赵科长给他派了修c620的活,那破玩意儿王师傅都修不好,他一个毛头小子能行?”
“估计是赵科长故意整他,等著看吧,三天一到修不好,直接降级打回车间当学徒。”
林建业嚼著窝窝头,面不改色。
閒话嘛,听多了就当耳旁风。这些人要是知道他脑子里装的东西,估计下巴都得掉地上。
吃完饭,回宿舍早早睡了。
第二天凌晨五点半,天还灰濛濛的,林建业就到了三號车间。
让他意外的是,王铁锤比他更早。老头子蹲在坩堝旁边,手里端著搪瓷杯,茶水喝得吸溜响。
“王师傅,您不用来这么早。”
“谁说我是为了你来的?我自己的炉子我不盯著,万一你把我车间烧了怎么办?”
得,嘴硬。
林建业笑了笑,没接话。
他凑过去检查了一下坩堝里的齿轮。回火温度控制得不错,王铁锤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显然半夜起来看过火候。
“温度行,可以出炉了。”
林建业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齿轮取出来,放在铁板上自然冷却。
等冷却的功夫,他把砂轮机调试好,换上细粒度的砂轮片。
半个小时后,齿轮冷透了。
林建业拿起来掂了掂,又用銼刀在补焊的部位轻轻蹭了一下,听声音,感觉硬度差不多了。
“上砂轮。”
他把齿轮固定在夹具上,启动砂轮机,开始精磨齿形。
这活急不得。砂轮转速高,稍微一手抖,齿形就歪了。林建业眼睛死死盯著接触面,两只手配合得严丝合缝。
砂轮机的刺耳声在车间里迴荡,铁屑四散飞溅。
王铁锤站在三步开外,一手端茶杯,一手扶老花镜,看得入了神。
磨了將近四十分钟,林建业关掉砂轮机,取下齿轮。
两个修復的齿尖,光滑饱满,齿形规整。他拿出卡尺,量了三遍,误差在两个丝以內。
“王师傅,您给掌掌眼。”
王铁锤放下茶杯,接过齿轮,拿卡尺自己量了一遍。
老头子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凑合。”
林建业心里翻了个白眼。凑合?两个丝的误差,放在这个年代的工厂里,能排进前三。不过老师傅金口难开,“凑合”俩字就已经算是高度评价了。
齿轮搞定,接下来是轴承。
內圈变形不算严重,林建业用冷压法矫正。说白了就是用虎钳慢慢加力,把变形的部分压回去。
这活看著简单,其实特別考验手感。力大了,內圈裂了,力小了,压不回来。
林建业一点一点地加力,每压一下就取出来用千分尺量一次。
来来回回折腾了十几次,终於把內圈的圆度恢復到了合格范围。
“你小子手还挺稳。”王铁锤终於憋不住了。
“跟您学的。”
“放屁,我又没教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