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三 瘴灵(2/2)
他在展示给芜清云看,企图要他以为自己有能力跟他耗下去,直到將他耗死,故而令他退却。
“芜清云,你以自身精血为引,以妖丹法力为饲,企图以这借来的困我、杀我。”
“可借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你不妨好好想想,你的魂魄还能撑多久?”
“你本就修为低微,不过是个化形初期的小妖,如今碎了妖丹、融了血肉,魂魄也早就残缺不全,又强撑著掌控瘴气,殊不知你每掌控一刻,便离死更近一分。”
“待到你魂魄尽数被吞之时,往后千生百世也不过是这瘴妖手下一鬼奴而已,为了这一件物什,为了这一世血脉,值得吗?”
林生这般说著,瘴雾里呼啸的也这样吹著,但那芜清云却就那么静静地坐著。
他每一妙都忍受著蚀骨钻心的疼痛,他將自己的血肉献给了那万年的瘴灵,瘴灵也在啃食著他的灵魂,等待著將那三魂七魄全部咽下肚中,从此后便如那万年间坠入此地的所有生灵一般化作他的傀奴,从此再也见不得阳光,再也入不了轮迴。
可即使已然是这副模样,他那张俊秀的脸上却仍没有半分属於濒死者的惶恐与怯懦,甚至没有愤懣,没有仇恨,有的唯一双眼映著漫天翻涌浊瘴,也映著林生周身灵风的双眼。
他,终於开口:“你本是惊才艷艷之辈,按照你们人族说法,也应是练气一境中的佼佼者,今日却要与我同死在这瘴山野林,若与我一併不入轮迴,我却是要说声对不起的。”
“你就这般自信杀得了我?”林生再次开口问道。
翻涌的瘴雾里芜清云闻言,竟极轻地笑了一声。
“我从不认为自己杀得了你,也从未动过杀你的心思。”
“你我本无仇怨。”林生再道,“我要的,只是【流珠】。你把流珠给我,我即刻便走,我以道心起誓此生绝不再踏足芜家寨半步,也绝不伤你家一人。”
林生说罢,那芜清云闻听此言,却是忍著剧悠悠痛道:
“这世间爭来爭去,爭了几万年,总不过是为些道果、法力。”
“可那些道果、法力,与宝珠,与我芜家性命、血脉,又有什么区別?”
说罢,他那双清明眼眸便直直抬起,望向林生,又忽地飘向芜家寨方向,那隔著千山瘴雾的地方,有他的父亲,有他的兄长,也有芜家世代打拼下来的土地。
“你这等为了法宝机缘可以捨生忘死,可以屠妖灭寨,甚至可以掀动无边杀劫,最终只一句道不容情的人。又怎会知我?又怎会明我为一族而舍了性命,是值也不值得?”
“纵今日我放你走,纵你的承诺有用,可就算你不来,你身后的人会不会来?”他看著林生,“我赌不起,我芜家,更赌不起……”
“……是了,我大抵再也回不得家,尝不到兄长酿的醪酒,见不得父亲,怕就是连轮迴道上也不能同他们一路了。”
不知过了多久,芜清云的声音在瘴雾中再次响起,这次伴隨著妖丹碎裂,魂魄嘶鸣的响声,他的声音也开始愈发不清。
“父亲曾言,不必在该死的时候死,却该在能死的时候死。”
“至少那时……是心甘情愿,不至於半分不由人……”
“……倒也乾净些。”
“……您看,孩儿未曾叫人轻看了去。”
他合上眼,漫天瘴雾陡然翻涌得更烈,浊浪滔天,狠狠撞在林生的巽风屏障上。
巨响之中,芜清云最后的声音,似嘆息,似低吟,散在风中:
“只是此恨皎皎,如日昭昭,终不能尽……”
“此憾杳杳,似云悠悠,再无归期……”
说到这里,他便不再多言了。
只盘膝坐在青石上,双手结印,將自己仅剩的魂魄、精血、妖力,毫无保留地一点点渡给那万载瘴灵。
山坳里再无半分人声,只有瘴雾撞在灵风上的轰鸣,一声声,一遍遍,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