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先做(1/2)
咖啡厅內的冷气依然充足,玻璃杯里的冰块悄然融化,水珠沿著杯壁滑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渍。
林渊没有急著继续说话,他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对面两人脸上扫过,陈辉的眉头锁得很深,嘴唇紧紧抿著,呼吸节奏明显比刚才乱了三分;梁思雨则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笔记本的边缘,指甲在纸张上压出一道道浅印。
宏大的歷史真相一旦被揭开,压在普通人肩上的重量往往会让人產生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林渊太了解这种从沸腾瞬间跌落到现实的落差感了。
“怎么,是不是觉得这工作量,比愚公移山还要让人绝望?”林渊嘴角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幽默。
“古人搞的这套民间信仰加密算法,放在今天来看,绝对是顶尖的防御系统,你们现在想要反向破译,难度確实不小。”
这句带著些许时代跨度的奇妙比喻,让凝固的空气產生了一丝流动。
陈辉抬起头,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镜,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林老师,您就別拿我们打趣了。”陈辉嘆了一声,双手撑在桌面上,“您是不知道,岭南这个地方,典型的『八山一水一分田』,以前村子和村子之间,隔著一座山头,那就连口音都不一样。”
他摊开手,语气里透著几分无奈的生动:“口音不同就算了,最要命的是,每个村都有自己的一套神话谱系,张家村拜的太公,到了李家村可能就成了水神。”
“那位教人锯断自己的云从公,在我们白云区保佑学子考学,到了顺德那边,没准还要兼职保佑出海打渔,一个人打好几份工,这神仙的职能重合得一塌糊涂。”
梁思雨在一旁听著,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隨即又收敛笑容,认真地附和道:“是啊,林老师,陈辉说得没错,村里的族老们年纪都大了,口耳相传的东西早就走了样,我们要去求证一尊神像背后的真实身份,光是对照地方县誌和族谱,那工程量就犹如大海捞针。”
林渊听著两人的诉苦,端起咖啡杯浅浅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头脑越发清醒。
“觉得难是正常的。”林渊將杯子放下,目光变得深邃而认真,“做学问,尤其是做这种给歷史当缝补匠的活儿,本身就是从故纸堆里抠字眼,要是轻而易举就能查清楚,那清朝三百年的文字狱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视线平和地注视著眼前这两个年轻人。
“不过,如果我们因为难就不去做,那些被藏在泥塑木雕里的名字,就真的永远见不到光了。”林渊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穿透力。
“你们觉得现在的考证工作很艰难,需要翻山越岭,需要查阅无数资料,但你们想过没有,我们的先辈们当年面临的,是什么样的绝境?”
陈辉和梁思雨的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些。
“不说远的。”林渊的目光望向窗外那条被阳光炙烤的街道,“就说上个世纪初,『南陈北李』,那时候,他们手里有什么资源,有现代化的通讯工具吗,有畅通无阻的交通线吗?有可以在宽敞咖啡厅里討论未来的安稳环境吗?”
林渊连续的三个反问,让对面的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都没有。”林渊自己给出了答案,语气平静却如雷霆般在两人耳边迴荡,“他们面临的是军阀的暗杀,是列强的通缉,是隨时可能掉脑袋的生命危险,但他们妥协了吗?退缩了吗?”
“正因为有一个个像他们那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在无尽的黑暗里硬生生蹚出一条路来,我们今天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吹著冷气,探討如何找回我们的文化根基。”
林渊的这番话,没有使用任何激烈的情绪词汇,却用最纯粹的歷史逻辑,构筑起了一座精神的高塔。
陈辉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迷茫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光芒:“林老师,您说得对,和先辈们流血牺牲相比,我们这点翻阅资料的困难,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坐在旁边的梁思雨,神色却依然有著掩饰不住的迟疑,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选择將心里最真实、最尖锐的顾虑坦诚地说出来。
“林老师,我们当然明白这些事情的伟大。”梁思雨的声音有些乾涩,她直视著林渊的眼睛,“但是……我们和您不一样,您已经是全国知名的大作家了,您有足够的能力和底气去坚持您的理想,可我们……”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本写满笔记的田野调查册子。
“1996年国家就开始试点並轨,到了今年,我们大学生毕业包分配的政策已经基本进入尾声了。”梁思雨的语气里透著南方女孩特有的务实与直白,“我们马上就要大四,面临的是自己去人才市场找工作、投简歷。”
她抬起头,眼神中带著对现实的无奈:“南方这边节奏快,生活成本高,毕业之后,大家都要面临租房、吃饭,甚至还要攒钱贴补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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