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旅程(2/2)
在废墟边缘,谢先生停下脚步,忽然转过头来:“殿下,臣听说您下棋从无败绩。臣斗胆,想请您赐教一局——不是西洋棋,是臣的民族棋,中国象棋。不知殿下有没有兴趣?”
刻律德菈看著他,“谢先生,那就请教你擅长的领域了。”
这盘中国象棋她终究是贏了。谢先生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中文说了一句话:“这姑娘,日后必成大器。”
为保持人设,刻律德菈还是问了他是什么意思。
谢先生用义大利语回答:“臣说,这盘棋殿下贏了。”
维吉妮婭进来整理行李时,发现公主站在窗前已超过一个小时,窗外外滩的灯火倒映在江水中,被波澜揉碎成无数片金黄,远处那几艘日本军舰的轮廓像棋盘上被推到最前方的兵,压著整条黄浦江的咽喉。
五月末。
刻律德菈乘义大利邮轮“维托里奥號”从上海启程,向南穿过南中国海,绕过马来半岛,进入印度洋。
在新加坡,这个遍布棕櫚树和白色的殖民建筑,热带的湿气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的地方。她只停留了一天,下了一盘棋,贏了,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
唯一值得记住的是港口停泊的英国战舰——那些白色的巨舰安静地浮在碧绿的海面上,像是帝国最后的门牙,还在咬著已经鬆动的嘴唇。
然后是加尔各答。
胡格利河两岸的棕櫚树在热带的雾气中若隱若现,码头上的苦力们赤著上身,扛著比他们身体还大的麻袋,在跳板上排成一条深褐色的流水线。
街道上的人潮比上海更多——色彩和气味也比上海更浓。檀香,咖喱,牛粪,恆河淤泥,英国人修建的维多利亚纪念馆冷白色的穹顶在这一切之上矗立,宣告著一个遥远帝国的存在。
维吉妮婭在甲板上找到了刻律德菈——公主正望著胡格利河西岸的加尔各答城区出神。
“殿下在想什么?”
“想那些扛麻袋的人。”刻律德菈说,“伦敦码头上有扛麻袋的失业工人,纽约码头上有扛麻袋的失业工人,上海码头上有扛麻袋的苦力,这里也有。他们扛著不同的麻袋,说著不同的语言,但他们的脊背弯成了同一个角度。”
她停了一下。
“有人把棋盘上的兵叫做『棋子』,但棋盘上的兵是木头做的,这里的兵是血肉。他们在被移动的时候不知道谁在移动他们,等他们知道了,棋盘就会翻过来。”
她在这里下了一盘棋,对手是英国驻印度总督府推荐的当地冠军。她贏了,贏得很快。
赛后那位冠军对她说:“殿下,臣在这片土地上被称为棋王。但臣今天输给了您,却觉得很高兴。因为您是第一个和臣下棋时,没有让臣觉得自己是『殖民地棋手』的人。”
刻律德菈握著手杖,沉默了片刻。她知道甘地正在推动哈里真运动改善贱民地位,迫使殖民政府修订法律为低种姓群体保留席位。
她在这个被殖民了將近两百年的国家里,听见了一个人用“高兴”来形容一场失败。那不是高兴。是尊严得到確认之后,不需要再用输贏证明自己的姿势。
最后经过苏伊士运河,沙漠的轮廓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锋利的金色,运河像一把刀切开了非洲和亚洲。
然后她回到了地中海。
六月。
刻律德菈站在甲板上,看著义大利的海岸线从晨雾中缓缓升起。那不勒斯的山脊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青色,维苏威火山静静地矗立在海湾深处,山顶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烟。她握著手杖,水晶王棋在地中海的阳光下微微发亮。
还有几个月满十七岁。
这场环球旅程,从伦敦到纽约,从纽约到东京,从东京到上海,绕道东南亚、印度洋、红海、苏伊士运河——她贏下了每一盘棋。
托马斯爵士,阿廖欣,列舍夫斯基,法因,苏联那位专程赶来的鲍特维尼克,日本棋手,印度冠军——全部败在她的手下。
巴黎《费加罗报》称她为“不败的萨伏依明珠”,伦敦《泰晤士报》用了更长的標题:《一盘棋都没有输过——义大利公主的环球棋旅》。
但那些標题不会写——她在棋盘之外贏下的东西,比棋盘上多得多。邱吉尔,罗斯福。谢先生,还有那些在不同国度、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中看见同一种困境的眼睛。
她走进船舱,窗外,义大利的海岸线越来越近。奎里纳尔宫的方向,隱约可见。
十二月,罗马飘著细雪,奎里纳尔宫东翼的书房里,壁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刻律德菈坐在书桌前,窗外,威尼斯宫的那盏灯依然亮著。但今天,那盏灯旁边还亮著另一盏——ovra罗马分局的办公楼里,灯光一直没熄。
维吉妮婭推门进来,手里端著茶盘。
但今天,她的动作比往常快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刻律德菈注意到了。
“有事?”
“殿下,”
维吉妮婭將茶盘放在桌角,声音压得很低,“黑蝎刚传回来的消息,威尼斯宫的人拿到了殿下的环球行程报告。他们在分析您见过哪些人,分析的重点是——您在东京和上海的停留时间。”
刻律德菈沉默了片刻。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在威尼斯宫那座不眠的办公室里,墨索里尼正坐在高背椅上,面前摊开著两份报告。
第一份是关於翁贝托王储在那不勒斯军团的冬季训练计划——王储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接触的军官、每一次与卡多纳上校的私下交谈,都被详细记录在案。
报告的结论是:王储在那不勒斯的影响持续扩大,建议继续保持最高级別的监控。
第二份是刻律德菈公主的环球行程总结。报告的封面標註了她在英国、美国、日本、印度、中国几乎所有的对弈记录。每一个在新闻报导中出现过的名字,都被列了出来。
报告的结论是:公主的环球行程以棋艺交流为主,附带正常的外交礼节活动。未发现任何超越王室成员身份的政治活动。
墨索里尼將两份报告並排放好,然后他拿起笔,在第一份报告——翁贝托的报告——上用红色墨水画了一个圈。
在圈旁边写了一个字:重点。
然后他將第二份报告——刻律德菈的报告——叠好,隨手放进了右手边的抽屉里。
明年將是第三年。
威尼斯宫前圣马可广场的积雪在夜色中泛著幽微的白光,与奎里纳尔宫穹顶上同样的白色遥遥相对。
在这座永恆之城的东西两端,两盏灯都在亮著。
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了一切——覆盖了罗马,覆盖了台伯河,覆盖了明天即將被人踩出的新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