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1/2)
他在机场门口叫了一辆计程车。司机是个留著灰白鬍子的黑人老头,收音机里放著爵士乐,一路上除了“去哪儿”和“到了”之外没说第三句话。
陈寅靠在车窗上,看著窗外的棕櫚树和灰蓝色的天空在暮色中缓缓后退,想起自己刚来这个国家时的样子——躲在货轮货柜里从长滩港上岸,浑身脏得像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乞丐,对一切都戒备到骨头里。
那时候的旧金山对他而言不过是地图上一个被他反覆触摸过的点,而此刻这整片西海岸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过去,他第一次觉得这条路也可以通向一个叫作“家”的地方。
布莱顿汽修铺的招牌在夜色中亮著暖黄色的光。那块“汽修”的“修”字还是掉了一块漆,远看像“汽休”,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陈寅付了车费,拖著行李箱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隔著窄窄的吉庆街。
他能看到舅舅正蹲在一辆蓝色丰田皮卡旁边,手里拿著扳手,嘴里叼著一根没点著的烟,跟他离开之前判若两人。
他穿过街,把行李箱立在铺子门口。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熟悉的细碎摩擦声。
布莱顿拿著扳手从车底钻出来,看见门口那道又高又直的影子,扳手在掌心里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你不是下个月才回?”
“提前了。”
布莱顿把扳手放在工具箱上,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走到陈寅面前,站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把陈寅的肩膀用力捏了一把。
不是那种久別重逢的拥抱,而是像在確认这个外甥的骨头是不是还完整,肌肉是不是还结实,肩膀是不是还撑得住。
他的手劲儿很大,陈寅微微动了一下嘴角。月光照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上,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著打在吉庆街的水泥路面上,像一幅被风吹了很久的老布画。
吉庆街还是老样子,但有些东西確实不一样了。
街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干上新增了几道被车剐蹭的伤痕,树下郭鞋匠的修鞋摊依然支著那把破旧的遮阳伞。
打麻將的老太太们依然从早搓到晚,只是麻將从原来的手搓式换成了自动理牌机——布莱顿说是街道办统一配的,“说是丰富老年人文化生活”。
布莱顿汽修铺的门面还是原来那间不到十平米的铺子,但往里走,过了那道掛著油腻布帘的小门,后面的格局已经完全变了。
布莱顿上个月把隔壁一家倒闭的洗衣店盘了下来,打通了隔墙,把原本狭窄逼仄的居住区扩成了两室一厅。
客厅里摆著一套二手沙发,沙发布是新换的,格子图案,布莱顿说是在跳蚤市场淘的,三十五块钱。
沙发上方的墙上掛著两样东西——一样是陈寅父亲的遗照,黑白底,穿著警服,剑眉星目,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另一样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黄色信封,里面是范建刚派人送来的承诺书,承诺“永不拆除吉庆街槐树以西五十米沿街铺面”。
陈寅站在那两样东西前看了很久。布莱顿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啤酒,没有说话。
他们之间很少谈这些事,但彼此都清楚。
“明天去不去市里?”
布莱顿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瓶子放在灶台上,用手指弹了一下瓶口,发出清脆的迴响。
“你这几天不在,有个叫管亦的女娃子打了好几个电话来。说是斯坦福那边的,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管亦?”陈寅转过头。
“她自己说她叫管亦,斯坦福物理系的博士生。说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一听就是学物理的——不跟你客套,直接说正事的那种。”
布莱顿从灶台上拿起一个便签本,翻了几页,递给陈寅。
“她说麦考密克教授把你的那篇量子加密论文推荐给什么个『物理学评论』还是什么『物理评论快报』编辑部了——我记不太清,你自己打电话问她。语气特別兴奋,声音都劈了。”
陈寅接过便签本,上面歪歪扭扭写著“管亦/斯坦福/物理评论快报/论文被推荐”,布莱顿的字还是一如既往地潦草。
他把便签撕下来,折好放进裤兜里,给伊莎贝拉发了条消息:
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喝杯咖啡。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窗外的槐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没几秒手机屏幕就亮了。
伊莎贝拉的回覆只有两个字外加一个標点:几点?
旧金山今天的天气好得出奇。
阳光穿透咖啡馆的落地窗,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色的光斑。
陈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一杯没加糖没加奶的美式咖啡,杯沿上凝著一圈细细的水珠。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长袖t恤,袖口卷到肘部露出那段被加州太阳晒成古铜色的小臂,整个人比在波士顿时放鬆了很多。
但坐姿还是老样子——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不玩手机不看手錶,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伊莎贝拉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街面上清凉的风和几片从人行道梧桐树上带下来的落叶。
她穿著一件奶白色的亚麻衬衫和一条浅蓝色高腰牛仔裤,头髮没有像在学校里那样扎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而是隨意地披散著,发尾微微捲曲,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浅金色光泽。
脸上化著淡妆,但那双眼睛不需要任何修饰——它们已经是整个咖啡馆里最亮的东西。
陈寅站起来为她拉开椅子,伊莎贝拉坐下来之后没有急著点咖啡,也没有急著说话,就那样看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
“《物理评论快报》。”
她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托著下巴,脸上笑容停在刚要收起的半途,製造出一种微妙的延迟:
“陈寅,波士顿那几天除了卡拉汉的证据,你到底还干了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意思?”伊莎贝拉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翻到一个页面,把屏幕转过来给陈寅看。那是斯坦福物理系的官方推特帐號,发了一条庆祝推文:
“祝贺高中生研究员陈寅在詹姆斯·麦考密克教授指导下,关於量子加密协议中侧信道漏洞的理论研究被physical review letters接收。全文將於下周在线发表。”
转发已经过了一千次。
陈寅低头看著那条推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推文里写的是『高中生』,”他把手机还给她:
“但论文署名用的是『史丹福大学物理系访问学生』,是麦考密克帮我掛的。没有这个署名,prl不收高中生投稿。”
伊莎贝拉把手机收回来,手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一圈。
“管亦昨天晚上给我也打了电话。她说编辑部的初审意见只有两个单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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