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1/2)
“你的腿是怎么伤的?”陈寅问。
科林斯终於转过身来。
他有一张方正的、被海风和酒精磨得很糙的脸,浓眉,深眼窝,下巴上有一道旧伤疤从耳垂延伸到喉结左侧。
他盯著陈寅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用手指敲了敲那条金属支架。指节打在不锈钢上发出空脆的咔嗒声。
“三年前的火灾,赫尔曼告诉我那只是一场意外,我愿意相信
我在这里干了八年了,什么货我没见过。
但我离职那天就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天晚上起火的时候,有人把仓库里的资料全部搬空了。
火不是意外。火是刪代码的人放的。”
他把手从金属支架上拿开,撑在窗台上,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
海风把他灰白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但他没有理会。
“babel。”
他把这个词念得很慢,“我在货柜標籤上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2015年,第二次是火灾前一天——第三次是在我的离职文件上,卡拉汉亲笔签名,说我不存在任何工伤赔偿权利。
因为『仓储业务分包方赫尔曼不具备任何生物安全处理资质』。”
他停下来,用手指按住自己那条金属腿外露支架的侧缘,指尖沿著不平整的焊线缓缓划过。
“他们把我的腿切掉之后,顺便把我这个人的存在也切掉了。
没有社保记录,没有僱佣合同,没有退伍身份——全註销了。我现在是零档案。”
陈寅没有接话,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搁在身侧。
然后他做了一件科林斯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把那把格洛克19从腰间抽出来,放在地上,用脚轻轻一踢,踢到科林斯的脚下。
“我不需要杀你,你已经死了。”
科林斯低头看著地上的枪,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豪迈的、爽朗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沙哑的、把很多年都没说出来的话混在一起的苦笑。
“我手上有一批被丟弃在角落里的备份货物说明。
货柜编码、海关清关单、转运记录和生物安全標籤完整保存。
里面从babel-zero第四批次到第十一批次全都有,附带赫尔曼的装箱日期和波士顿的接收签章。”
他把枪从地上捡起来,放在望远镜旁边,枪口仍然朝著窗外。
“还有几封卡拉汉发给奥可多的加密邮件。我当时没有权力收这些,但我收了。你问我为什么给我?”
他转过来,看著陈寅的眼睛。
“因为我等一个人等了三年。”
陈寅看了他很久,然后从背包里掏出手机,调出b-013货柜內部照片和签收记录,按在望远镜底座上。
“第四批次到第十一批次我收下了。babel-zero的原始標籤和海关清单我这里全有。
只有一个要求——你说的每一份证据,都要能对上这里的编號。”
科林斯低头拉下掛在望远镜脚架上的防水袋,从里面翻出一个积满灰尘的帆布公文包,把里面每一页纸铺在窗台上——没有备份,全是原件。
纸页发黄,边角捲曲,有些被雨水泡糊了编號。
陈寅一份一份拿起来核对,指腹摩挲过每一张活页夹凸出的钢印。
所有编號全部对上。
他把原件收进背包里,花了整整二十分钟。科林斯没有催他。
他只是靠著窗台,看著塔外的海,看著旧金山湾夜航的货轮拖著长长的尾灯在海面上切开一道发白的水痕。
“灯塔没电了会怎样?”他忽然问。
陈寅抬起头。
“港口会撞船。”他说。
科林斯点了一下头,把指尖夹著的那根烟从嘴上拿下来,在窗台上碾灭。菸蒂在锈铁上滚了两圈,停在测风仪底座旁边。
“有人住在里面的时候就不会。二十年了,我是唯一一个住在这破塔里的信標。
卡拉汉把灯塔当工具——他觉得工具不会说话,也不会留下一张babel-zero的原始標籤——但我留了一整箱。”
他把菸蒂扔进墙角一个塞满空罐子和旧报纸的纸箱里,转身朝旋梯走去。
经过陈寅时停了下来,用指尖敲了敲自己那条金属支架。
“回去告诉卡拉汉——不。不用告诉他。让他收到传票的时候自己抬头看看。”
他指指塔顶还在一明一暗的灯,“灯塔还亮著。发信的也不是鬼。”
周五下午的斯坦福校园安静得不像话。
从棕櫚大道拐进去,穿过那片著名的拱廊,阳光被橡树的树冠筛成细碎的金色碎片,洒在骑著自行车穿行在棕櫚大道上的学生们身上。
几个穿连帽衫的博士生蹲在物理系大楼门口喝咖啡,其中一个人在讲一个关於超对称粒子的笑话,没人笑得出来,但每个人都礼貌地哼了一声。
麦考密克的实验室在物理系大楼的顶层。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陈寅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实验室里常见的消毒水或培养基的气味,而是更冷的、更乾燥的东西:
液態氦、真空泵润滑油、臭氧,以及一种极淡的烧焦金属味。
走廊很长,两侧全是落地玻璃,玻璃后面是一间挨著一间的实验室。
第一间里摆满了光学平台,绿色雷射束在镜面之间反覆折射,像一张被拉直了的蛛网。第二间里是一台液氦稀释制冷机,机身比人还高,表面结著一层薄薄的白霜。
第三间是空的,灯没开,但白板上写满了公式——不是用马克笔写的那种工整板书,而是用手指蘸著咖啡渍抹上去的潦草字跡。
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门虚掩著。
他推开门。
詹姆斯·麦考密克站在窗边,手里拿著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背对著门口。
他比陈寅在谷歌上搜到的照片要瘦,两鬢的花白比照片里更多,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办公室里堆满了书和论文,墙上钉著一幅巨大的弦理论图示——十一维时空的卡拉比-丘流形,被画成了某种近乎宗教壁画般的复杂图案。
“克莱恩说你从来不见高中生。”陈寅开口。
麦考密克没有转身。
“克莱恩说我从来不见高中生,然后你来了。”
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的眼睛是灰绿色的,在下午的阳光里看起来极浅极淡,像两片被水洗过的玻璃。
那种眼神陈寅见过——在镜子里。不是顏色,是那种被人盯著看的时候不会躲避的、安静到近乎冷漠的平静。
“我请你来,”
麦考密克说:“是因为你解开了一道我不认为任何高中生能解开的题。那道加密题是我和mit量子信息中心联合设计的。
用了三个不同的协议层,最外层是aes-128,中间是shor算法的变体,最里层是一个我自己写的量子隨机数发生器。
一个非常不稳定、非常容易出错的隨机数发生器。需要连续校准十二次才能稳定住初始向量。常规破解需要六十年。”
他端起咖啡杯,但没有喝,只是用拇指摩挲著杯沿。
“你在白板上解题的时候,克莱恩给我拍了张照片。你用了不到两分钟。”
“一分四十秒。”陈寅说。
麦考密克的眉毛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破解那道题花了一分四十秒。加上写公式的时间,一共用了两分”
“四十七秒。”
麦考密克替他说完了,扶在镜框上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克莱恩在邮件里写得很详细。你的解题过程不是计算,是直觉。
你在看到第三行公式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答案,然后用剩下的时间去补推导——不是按照常规路径,而是——用克莱恩的原话来说——从两端同时往中间推。”
他把杯子放下,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推到陈寅面前。
那份文件上印著史丹福大学校徽,標题是“蛋白质摺叠能量景观的量子模擬——跨学科联合研究计划(2011-2017)”,合作方一栏写著:
波士顿卡拉汉研究所,东京大学分子生物学实验室。
“克莱恩告诉我你问过他两个问题。第一,我认不认识维克多·卡拉汉。
第二,把斯巴达人的加密协议掛在蛋白质摺叠的量子模擬论文上,是谁的建议。”
他看著陈寅。
“我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卡拉汉的建议。
当时他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你现在正坐在那上面——喝了一杯我泡的红茶,放了两块方糖。他指著我的论文说:
『詹姆斯,你知道吗?这个东西可以加密。』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说的『加密』是什么意思,是过了很多年我才想通的。”
“那第一个问题呢?”陈寅看著他的眼睛。
麦考密克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落地钟在整点敲响,钟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伸手按住桌上一份摊开的研究简报,页角上沾有一个淡褐色的环形咖啡渍,看起来已经干了好几天。
“我认识卡拉汉十七年。他是我在波士顿做博士后时的合作导师。
我们合写过三篇论文,其中一篇就是babel项目的理论基础。
2012年他把斯巴达人的加密协议掛在共同的量子模擬论文上,我没有反对。你觉得我错了?”
“您没有反对。”陈寅抽出从加布里埃尔·科林斯那里带回的装箱清单复印件,压在简报旁边。
麦考密克垂眼扫了扫那行卡拉汉本人的签收笔跡,然后抬起头。
“你手上不止这一张。”
“所有批次的全部装箱单、海关清关单和接收回执,我都有。”
房间安静了片刻,麦考密克忽然按住桌面站起来。他拿起桌上那杯彻底凉透的黑咖啡,把残渣倒进窗台上的花盆。
一盆已经枯死的蕨类植物——然后將杯子搁在水晶镇纸上,镇纸上刻著斯隆奖的徽章,把下午的阳光折射成一小道彩虹映在桌沿。
“去年年底,卡拉汉通过波士顿律师给我寄过一份保密协议。
金额是两百万美元——买了斯巴达人加密层未来十五年的独家使用和沉默权。我当时没有签字。”
他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正面只写了一个词——prometheus——背面的火漆封口完整,没有拆过。
“这是斯巴达人原始协议的唯一纸质副本,包括麦考密克本人的程序架构图和babel项目所有的量子模擬参数记录。
我问过我律师,单凭这些参数就能在联邦法院证明卡拉汉的研究链条自始就是非法的。”
他是用手指按住这封信,一块一块说下去的,语气就像很久没有开过口的人忽然面对唯一可以把话说完的对象。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忽然变得很沉。
“你刚才问我——把斯巴达人的加密协议掛在蛋白质摺叠的量子模擬论文上,是谁的建议。我回答你——卡拉汉。
但那篇论文,是我先握笔写完了结论章,他把我引用的所有蛋白质模型全部替换成了babel的原始参数。
那篇论文的第一作者署名,是我。”
他把信封推到陈寅面前,手收回去之后在桌面边缘攥紧,骨节发白。
“这十七年,每一天我都在想把这篇论文撤掉。但我怕的不是卡拉汉。
我怕的是我自己——怕我撤了论文,斯巴达人的证据就没了。”
陈寅拿起信封,没有拆,放进背包里。然后他站起来。
“卡拉汉周六晚上在波士顿举办一场慈善晚宴。”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摺叠的列印纸,压在那份简报旁边——邀请函的复印件,卡拉汉本人的签名印在抬头:
“他在旧金山港还有一条船,『圣米格尔之星』,船上的babel货柜我已经搜了一遍,海关清单全部带出来了。
野间诚一留给女儿的视频交代了babel-zero所有十七个实验体的激活流程和去向。”
他把列印纸又往简报那边推了半寸,直到纸边轻触到那个咖啡渍。
“现在我需要你出庭作证——”
“不是作证。”麦考密克打断他,把那杯还沾著咖啡渣的空杯子搁在地上,从办公椅拉起一个积满灰尘的破旧公文包,往里面放进那份装有斯巴达人原始协议的牛皮纸信封。
“是签字。在这个信封上签字,证明这份协议的作者和提交人是我。
证明斯巴达人的加密协议、babel的量子模擬参数以及卡拉汉发给我的保密金额全部属实。”
他拿起公文包,走到衣架旁,摘下一件被日光晒得有些褪色的风衣。
“然后我们一起去波士顿。”
物理系大楼的停车场里,午后阳光直愣愣地打在沥青路面上,把空气烤出微微晃动的热浪。
陈寅刚从侧门走出来,就看到雅各布·里德站在他的蓝色宝马m4旁边,手里拿著一杯星巴克,穿著一件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牛津衬衫,领口翻出来露出里面一件浅灰色羊绒开衫。
他身边站著两个陈寅在努埃瓦见过但从未说过话的男生——一个是帆船队的副队长,一个是学生会財务委员,都属於那种在任何场合都能自动占据c位的人。
“陈寅。”雅各布叫住了他。
陈寅停下来,侧过头。
“我听说你去了麦考密克的实验室。”
雅各布把星巴克放在车顶上,朝陈寅走了两步,步伐不快不慢,脸上掛著那个標准的、精心排练过的微笑:
“我爸昨晚给斯坦福物理系的捐赠委员会打了个电话諮询明年的捐赠额度。
最后聊到了克莱恩先生的那位天才学生,说他今天下午要来见麦考密克教授。
我爸问了一句——『这个学生跟哪个实验室项目?』——对方说不上来,只说他好像对卡拉汉研究所的量子模擬特別『有研究』。”
他停住,离陈寅只差一步。他那两个朋友靠在后备箱旁边,双手抱胸,脸上带著心照不宣的轻笑。
“卡拉汉研究所,”
雅各布把最后半句话在嘴角藏了片刻才扔出来。
“陈寅,全校没人听说过这个机构。你到底在忙些什么?”
陈寅没有回答。
日头把停车场的沥青晒得微微蒸起热浪,宝马车漆面把他的身影反射成歪歪扭扭的一长条。
他把身体转向雅各布,幅度不大,但足够让那两个靠在后备箱上的男生同时把手从胸口放了下来。
“雅各布”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急,不缓:
“你知道为什么你爸打那通电话的时候,没人告诉他答案吗?”
雅各布的笑容还没有消失,但他的嘴角僵了一下,是一种很本能的、被眼睛出卖的停顿。
“因为麦考密克没签过你的捐赠协议。”
陈寅的声音顿了一下:
“但卡拉汉寄给他的保密协议、babel项目的原始参数、斯巴达人程序的加密架构记录——今天下午,全在他手上籤完字了。明天会到司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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