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2/2)
“麦考密克是画图纸的人。”罗德尼接上了他的话:
“量子模擬——他做的是从物理上给蛋白质摺叠建模,找到最稳定、最不容易被免疫系统识別的那组载体结构。这笔设计费绝对不会少。”
“谁下的单?”陈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没人回答。
只有后院那棵柠檬树被风吹得枝叶乱响,落下来几颗烂掉的柠檬砸在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陈寅从背包里抽出一页旧海关清单——从b-013號货柜里摸回来的——压在桌上,指尖点著列表最底下一个淡淡的收件人缩写:v.k.
“维克多·卡拉汉本人就是收货方。但这串babel-zero的样本编號,每一批都经过了同一个中转节点。不是赫尔曼,不是波士顿。”
他点开手机,把阿德里安从铁锤那里拿回来的港口分包合同翻出来,拍在海关清单旁边。
清单编码和分包合同的备案编號完全对不上。可签收栏的笔锋走向——字母v的倾斜角度、k末笔拖长的弧度——和卡拉汉在东京大学客座讲学时期留下的那页论文批註完全一致。
“这是卡拉汉本人的笔跡。
他用的是一个没有联邦备案的离岸子公司——clean path llc——註册地开曼群岛。
这家公司没有办公地址,没有电话,没有员工档案,只有一个银行帐户,开在波士顿。”
“帐户流水能拿到吗?”阿德里安问。
“铁锤的人正在调过去三年的离岸转帐记录。能查到的第一笔是2017年3月,最后一笔是三个月前。收款方是『g.c.』和『n.l.』两个字母缩写,转帐备註里全部填著『样本运输』。”
他停顿了一下,“g.c.是加布里埃尔·科林斯——赫尔曼港口服务公司前任安保主管,三年前因工伤离职,一直住在奥克兰港北边一个废弃的灯塔里。n.l.是尼古拉斯·林登——斯坦福babel实验室前助理,五年前离开学术圈,现在在旧金山经营一家私人生物运输公司,名片上印的是『定製样本递送』。”
地下室里没有人说话。空气变得很沉,像一块被拧紧的抹布压在所有人心口上。
奥克兰港北边那座灯塔已经废弃了快二十年。
灯塔建在一条伸进海湾的废弃防波堤尽头。南边是荒草丛生的铁路旧线,北边是常年浸在咸水里的烂泥滩,低潮时偶尔能看到退潮留下的锈蚀缆桩和废弃摩托车的骨架。
去灯塔的小路铺满了风化的贝壳和碎玻璃,走上去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脆响,在夜风里传不了太远就会被潮声吞没。
陈寅停下脚步,侧身靠在废弃的铁路信號灯下方。
从这里可以看到灯塔的全貌,石砌结构,铁门锈得发黑,门前堆著几个空罐子和一把坏掉的摺叠椅。
唯一的光源来自塔顶,一明一暗,频率极慢,像是这灯塔就连残存的电路都快撑不住了。
他蹲在那里,把注意力集中。塔前哨声夹在风声里从下方传来。
脚步声,金属擦地声,几分钟后添了个新变量——有人点了烟,菸灰刚烧过第一层,气息粗重但肺活量不高,预估体型偏胖。灯光再次扫过,人影往下压了压。
只有一个人。
他在残垣处等了好一会儿,直到灯再次变暗,才从半蹲状態启动。
动作幅度极小,步伐很短,只用前脚掌著地,脚后跟始终悬空。夜风从海面上往这边灌,持续发出低闷的呜咽,正好把他拨开铁门的吱呀盖了过去。
塔里的空气又湿又冷,瀰漫著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海水腐蚀的咸腥。
底层空荡荡的,石墙上爬满了盐渍,墙上钉著几排生锈的铁架,上面堆满了不知什么年代的航海图和发霉的麻绳。
一台老掉牙的除湿机还在嗡嗡作响,外壳的漆皮已经被锈穿了几个洞,露出里面黑漆漆的隔热层。
旋梯是铁质的,每一级都锈得薄如蝉翼,踩上去整个结构都会发出颤巍巍的哀鸣。他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极轻,身体重心贴著墙壁移动,儘量避免把力吃在旋梯的中点。
灯塔顶层空间不大,十几平米的圆形房间。窗户玻璃碎了整整半扇,海风从破口灌进来。
天花板中心吊著一盏低压灯,灯罩布满裂纹,发出昏黄的、不稳定的光。
灯芯偶尔短路跳一下绿闪,瞬间把整个房间染成诡异的黄绿色调。
窗前立著一架望远镜,旁边竖排三台显示屏,显示塔外不同角度的实时监控画面。
望远镜脚架上用扎带绑著一台標有octo序列號的老型號生物信號接收器,背面警示灯还在一明一灭地闪。
一个男人站在望远镜前,背对著他。
他的肩膀很宽,但身形歪斜——整条左腿从膝盖往下全是金属支架,支架脚底磨损严重,沾著泥和干海藻。
他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因为陈寅的鞋底踩在铁质旋梯最后一阶的锈斑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陈寅没有继续往前走了。
不是因为距离不够,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个人的手——搭在望远镜旁边的一把霰弹枪扳机护圈上,食指伸直,中指轻搭在霰弹枪的弹仓扣上。
呼吸粗重,肺活量不高,仍然在低声喘息。但那只手的姿势太慢了,慢到不像在休息。
陈寅抬起头。
窗户玻璃的反光里,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脸,在暗处微微笑了一下。
“你比我想像的安静。”
加布里埃尔·科林斯没有转身。他把霰弹枪从望远镜旁拿起来,搁在窗台上。枪口朝向窗外,手从扳机护圈上移开了。
“铁锤说你从来不杀人。”他说,声音沙哑,每个字的尾音都被海风吹散,“我很想知道——是真的,还是他嚇破了胆。”
陈寅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目光从科林斯的那条金属支架腿扫到墙角的铁架,再到他手里那支没有上膛的霰弹枪。
他看过科林斯的档案——赫尔曼港口服务公司安保主管,服役八年,因工伤离职,在工伤赔偿中与公司发生劳务纠纷。离职之后他没有拿到赔偿金。卡拉汉拒绝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