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2/2)
不是跑,不是冲,是一种近乎瞬移的位移,速度快到那两个端著枪的贴身保鏢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陈寅的手已经掐住了鲁本的喉咙。
他把他整个人提起来,按在身后的铁架子上。
铁架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哀鸣声,上面的货箱摇摇欲坠。
四个保鏢同时举枪。陈寅没有回头看他们。
他只是把鲁本挡在自己身前,掐在喉咙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鲁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是笑容的东西。
“让你的保鏢把枪放下。”陈寅说。声音不大,不高,不急,不缓。
“不然呢?你杀了我,他们也会杀了你。”鲁本的喉咙被掐著,声音变得尖锐而刺耳。
陈寅没有说话。他只是用空著的那只手,从腰间抽出了那把格洛克19,枪口抵在鲁本的膝盖上。
“我不会杀你。”
他说:
“但我会从你的膝盖骨开始。每一枪都打在肌腱和软骨的连接处。你不会死,但你会在轮椅上度过余生。
然后我会用同样的方法对待你身后的每一个人,你的弟弟在洛杉磯开美容院。
你的女儿在马德里读私立学校。你的前妻住在巴塞隆纳,我不会杀他们。我会把今天的一切寄给他们当每周预告片。”
安静。
鲁本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他盯著陈寅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片纯粹的、平静的深棕色,像一面没有一丝波纹的湖。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不是在虚张声势。不是在玩心理游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把枪放下。”鲁本从喉咙里挤出这四个字。
四个保鏢面面相覷,然后慢慢把枪放在地上。
陈寅鬆开掐在鲁本喉咙上的手,让他滑落在地上,然后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
鲁本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全是生理性的泪水。
“你刚才说,有人在暗网上悬赏两千万要买我的活体。”
陈寅低头看著他,枪口垂指地面。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鲁本在咳嗽的间隙竭力挤出完整的句子。
“消息是一个暗网中间人放出来的。我们这种层级的人,根本不知道买家是谁。
我只知道一件事——买家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
“东海岸的老钱,华盛顿的官僚体系,跨国生物科技公司,甚至还有欧洲的某些势力……都想要你。
你在车道上掀翻那辆车的时候,就已经暴露了。,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脚,从鲁本的胸口移开。
“你的人,”
他朝那些笼子偏了偏头,“那些女人和女孩,现在放了她们。”
鲁本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没有动,陈寅没有再说第二遍。
他只是把枪口指在鲁本右膝盖骨上方的四头肌肌腱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內侧。沉默压过了仓库里一切的声音——电流的嗡嗡声、远处某台冰柜的低鸣、还有从笼子里传来的压抑呼吸。
鲁本招了招手,他的手下走过去,用钥匙打开了那些笼子的锁。
一个接一个,女人和女孩们从笼子里钻出来,有些已经站不稳了,互相搀扶著才能走。
那个穿著碎花裙子的女孩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手里还握著陈寅给她的那把枪,手指攥得发白。
她走到陈寅面前,把那把枪还给他。
“你叫什么?”
“玛丽亚。”她说。
陈寅接过枪,“外面有三辆车,车钥匙在司机身上。带著她们,找个安全的地方报警。”
她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开始组织那群女人和女孩往仓库门口走。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在碎花裙下发出细微的、布料的摩擦声。
月光从仓库的大门口漏进来,落在她因为恐惧而僵直、但始终没有弯下去的肩膀上。
陈寅转过来看著鲁本。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肖恩·默里。五年前他的妹妹从瓜地马拉偷渡过来,被人贩子拐走,她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每批人口都会分流,有的做了陪酒女,有的卖到得州窑子里。五年前的记录早就没了,你查不到——”
枪响了。
子弹打在鲁本右膝上方四头肌肌腱处,直接击穿了肌腱。
弹头嵌入水泥地板,血从这个人的膝窝处涌出来,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嘴里发出一声没有完成的惨叫。
“再问你一遍。她妹妹——有可能在哪里?”
鲁本那只没受伤的膝盖开始剧烈抖动。他那只完好的手抓著胸口,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一块浮木。
“鲁本有个老管家……一个瘸子……住在雷丁郊外的农庄里——他记帐……五年內所有的『货』,他都有帐——庄园叫老橡树,人叫——叫什么来著——”
陈寅没有等他说完。他把枪收回腰间,转身朝仓库门口走去。
月光越来越亮了,將他的影子在仓库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上拖得很长。
陈寅走出仓库的时候,看到那个纹身的年轻人靠在门口的铁柵栏上,捂著膝盖,哼个不停。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比刚才更苍白了几分。
“膝盖还能走路么?”陈寅问。
那个人疼得说话都带著喘。“你……你他妈踢得不对……脛骨结节——差两寸……”
陈寅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急救包,扔到他腿上。
“自己包,那只膝盖骨我知道下脚有多重,没用全力。
如果你不想下半辈子留在鲁本这条沉船上,开车回弗雷斯诺,去找铁锤。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他把背包重新掛回肩上。头顶的萨克拉门托天空没有月亮,但云层已经开始散开,在头顶的黑暗中露出几道浅浅的、模糊的星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杂著硝烟、焦油和远处平原上乾燥的泥土味。然后开始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肖恩的妹妹,被拐走五年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不像是说给那个年轻人听的,也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阵风把尾音吹散了。
他继续走,走进黑暗中。
从萨克拉门托回到戴利城据点的路上,阿德里安开著车,一路没有开音乐。
肖恩坐在后座,一直低著头,用一块绒布反覆擦拭那把格洛克19的套筒,即使它已经擦得鋥亮。
他们都听到了陈寅带回来的消息。
“雷丁。”阿德里安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的肖恩,“在北边,离俄勒冈州界不远。开车大概要三个半小时。”
肖恩把套筒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金属撞击声在车厢里迴荡开来。“我能去吗?”
“你不能自己去。”
阿德里安说:“雷丁是鲁本的地盘,他的农庄里肯定还有人。我们得计划一下。”
“计划什么?”肖恩抬起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但那双平时几乎没有波动的手,此刻正紧紧攥著那把格洛克,指节发白,“我等了五年。我现在一刻都不想再等了。”
“老橡树。”陈寅忽然开口了。
车里的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雷丁北边的农庄,叫老橡树。”
陈寅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眼睛没有睁开。
“你妹妹很可能被卖到了那里。如果她还在,我们去把她接回来。如果她不在了——”
他停下来,睁开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反射著仪錶盘的微光。
“我们就让老橡树变成她的墓碑。”
夜里十一点半,陈寅回到汽修铺时身上还带著萨克拉门托的硝烟味。
布莱顿还没睡,一个人坐在铺子门口,背靠著捲帘门。
面前摆了三瓶空了的啤酒瓶,第四瓶正握在手上。
月光打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你没回来吃饭。”
他看到陈寅从街那头走过来,把酒瓶举起来晃了晃,那语气不是质问。
更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等出了脾气的人,在借著酒劲儿把这口气吐出来。
陈寅坐在舅舅旁边的台阶上。“我今天去了萨克拉门托。”
布莱顿把烟掐灭在地上的菸灰缸里——那只菸灰缸实际上是一个切掉一半的易拉罐,里面已经攒了不计其数的菸蒂。
他抬起头看著外甥,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眶周围细密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你去了一整天,就给我两个字:不一定。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次电话?打了几条消息?你这个——你这个——”
他找不到合適的词了,只是握酒瓶的指节攥得发白。
“我今天端掉了鲁本·索托的据点。他的仓库里关著几十个从墨西哥绑来的女人和女孩。
最大的不过三十岁,最小的可能只有十四岁。”
布莱顿一口酒含在嘴里,忘了咽下去。月光底下,他的表情忽明忽暗。
“你一个人?”
“一个人。”
沉默。沉默到能听到槐树叶子在夜风里摩擦的声音。
沉默到能听到隔壁刘婶家电视机里传出来的晚间新闻背景音乐。
布莱顿把酒瓶放在地上,双手撑著膝盖,低著头,像是在做某个郑重的决定。
“你用的什么?枪的话,你哪来的——”
“舅舅。”
陈寅打断他。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旁边那只废弃的千斤顶上。
今晚的月光清得过分,每一片铁锈、每一道划痕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我爸当年,在派出所里,是不是查过一个案子,跟江北市的人口贩卖有关?”
布莱顿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止了。啤酒瓶在他手里微微发颤,酒液在玻璃瓶里轻轻波动,反射著月光,泛出一点琥珀色的涟漪。
他很慢慢慢地,把脸转过去,看著陈寅。
“你……从哪里听来的。”
“范建刚那天请我们吃饭,提到我爸的名字,你的反应不是意外。你一直知道一些事情,但不告诉我。”
布莱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把酒瓶放在台阶上,用两只手撑著膝盖,整个人像是忽然老了十岁。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对。他在日记里提到过一个代號,叫『普罗米修斯』。
他说有人用非法移民做基因实验,背后是一个叫奥可多的公司。
他被杀,不是因为查贩毒,是因为查到那些人的底细。
但没人信。他们说他是黑警。黑保护伞。死了还要背著骂名——这个案子到现在也没翻。”
布莱顿的手指撑著膝盖,整个人在发抖。
“我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涉进去。你才十五岁——”
“十八。”陈寅说。
“妈的,你十八岁也是个孩子,有什么差別?”
布莱顿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但没发出声音。
陈寅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背包里,拿出那包从萨克拉门托仓库带出来的文件——一个布满弹孔的夹子。
里面装著从鲁本保险柜里翻出来的东西:
银行转帐记录、中间人加密信函、以及与一个名为“奥可多生物科技:普罗米修斯项目”相关的试管编码。他把那份文件放在布莱顿旁边的台阶上。
“我在萨克拉门托,”他说,“找到了这个。”
布莱顿抬起头,拿起那份文件。他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编码和拉丁字母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然后他的呼吸变重了,手指越来越抖,越来越急,最后他突然用两只手攥紧那份文件,像攥住一根从悬崖边垂下来的绳索。
“这上面——这是他当年的卷宗编號。”
陈寅站起来。
“我会把这件事查到底。所有参与过那个项目的人,所有陷害过他的人,每一个把他逼上绝路的名字,我都不会放过。”
布莱顿抬起头,看著自己的外甥。月光从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这个少年宽阔的肩背上。
他的轮廓在月光中锋利而清晰,像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刀。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时声音还是抖的,但抖里透著某种从未有过的亮色。
“你爸临走前——是枪伤走的,那天他穿著警服。他最后说了一句话——『除暴安良,匡扶正义』。”
陈寅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铺子的玻璃推拉门,走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