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1/2)
旧金山港的雾是从海面上爬过来的。
不是那种浪漫的薄纱似的雾,是沉甸甸的、带著咸腥味和柴油尾气的东西。
它从金门大桥的桥墩之间灌进来,沿著防波堤一寸一寸地推进,吞掉货柜吊机的红色钢架,吞掉泊位上那些印著各国文字的货轮舷號,吞掉码头上零星几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人手里明灭的菸头。
陈寅靠在一辆锈跡斑斑的福特皮卡上,看著三十七號码头最后一批夜班工人从闸口走出来。
他们穿著沾满机油的连体工装,肩上的反光条在雾里变成一圈一圈模糊的光晕,像是被泡化了的水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过不知多少次的纸条,展开,借著码头上那盏唯一还亮著的钠灯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阿德里安用火柴头蘸著机油写在撕开的烟盒纸上的:
“圣米格尔之星。三十七號码头。周三晚十一点装箱。”
字跡潦草,但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大,像是怕看的人认错。
陈寅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他的眼睛在雾里眯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那艘船。
巴拿马籍,船身漆成褪色的海蓝色,吃水线以下锈跡斑斑,船首的船名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它安静地靠在三十七號码头最里侧的泊位上,像一头被拴在角落里的老牛,既不显眼也不著急。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多看一眼。
但这正是问题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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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在这个港口观察了四天。四天里,他记住了每一班工人的换岗时间,记住了每一台龙门吊的作业周期,记住了海关巡检的巡逻路线——
每天下午两点和晚上八点,两个人,一辆白色道奇,从不迟到。
但“圣米格尔之星”不在任何一张公开的靠泊计划表上。
他问过铁锤,铁锤沉默了片刻,用那种沙哑的、被香菸和威士忌浸泡过的声音说:
“这艘船每个月来一次,每次停三天,装的货永远不一样。上个月是四十枝m4卡宾枪,上上个月是两货柜冷冻血浆。再往前——”
铁锤顿了顿,“再往前,我不知道。我的人查不到那个时间段的记录。”
“为什么查不到?”
“因为赫尔曼港口服务公司的系统被格式化了。三年前的事。火灾。”
火灾。又是火灾。
陈寅把目光从船身上收回来,转身朝码头的监控死角走去。
他走得不快,步伐均匀,每一步落地的声音都和码头上那些被风吹动的缆绳拍打声混在一起。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但卫衣的顏色在雾里几乎和水泥地面融为一体。
他的呼吸平稳得像一台刚出厂的三菱电机。
他的手揣在裤兜里,右手掌心贴著一把没有任何编號的格洛克19,枪身冰凉,握把被他的手温捂得微微发潮。
四十分钟前。
德雷克把那台烧焦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据点厨房的操作台上时,脸上的表情並不陌生。
陈寅见过这种表情——两个月前,在布莱顿公寓那间四十平米的小客厅里,德雷克第一次出现时,就是这副模样。
眼镜片上全是雨水,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领带歪在一边,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起来又拧了一把。
但这一次他旁边那个女人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陈寅从未见过的年轻女孩。
她坐在餐桌的角落里,双手捧著一杯罗德尼倒的热可可,手指纤细白净,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些参差不齐,像是被自己咬断的。
她穿著深灰色粗呢大衣,里面是暗绿色高领毛衣,头髮束成一根粗辫子搭在左肩。
她的眼睛微微红肿,像在某个地方哭过很久,但此刻她已经没在哭了。
她把热可可杯放下,手指在杯子上反覆摩挲著杯耳,然后抬起头,看著陈寅。
“我叫野间。野间惠。”
她的英语带著轻微的口音,但咬字极清晰。陈寅注意到她说自己名字的时候,用的是日语的发音——noma megumi,而不是任何英文名字。
这让她在这个塞满旧家具和机油气味的厨房里,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乾净。
“惠的父亲是野间诚一教授,东京大学分子生物学实验室的前主任。”
德雷克把电脑往前推了一下,往陈寅面前推了半个手掌的距离,“也是卡拉汉研究所的副总裁,卡拉汉本人在亚洲地区的首席研发合伙人。”
“前合伙人。”
野间惠纠正道,她的声音很低,但语气篤定。
“我爸三个月前和卡拉汉彻底决裂,离职文件上有法律效力的那种决裂。一周之后他发生车祸,当场死亡。
警方结论是酒驾,但他已经十五年没碰过酒了,从他查出胃病的那一年开始就不再碰。”
陈寅没有接话,目光从德雷克脸上扫过,落在对面那个年轻女孩握杯子的手指上。
十指都在微微颤动。不是因为夜里冷,是某种反覆压了太久的內容,正在往外面渗。
“林薇博士呢?”陈寅收回目光,看著德雷克。
德雷克和林薇上次一起来据点时,林薇还坐在同一把摺叠椅上,用那双和陈寅瞳孔顏色几乎一模一样的深棕色眼睛看著他,一字一顿地告诉他:
普罗米修斯只是车祸,不是暗杀,是车祸;奥斯汀实验室的火只是意外,还没来得及查清楚。但这一次她没有来,只有德雷克一个人带著一个新出现的角色。
“她在奥斯汀。”
德雷克的声音有些发乾:
“上周三,奥斯汀那个临时实验室被人从內部黑了一次——所有备份数据在凌晨被同步刪除,伺服器管理日誌上显示的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管理员权限。
唯一能解释的是有人拿到了我们在火灾前没来得及关停的远程埠,绕过双重防火墙打进去的。”
野间惠几乎同时开口,两个人在说同一件事的不同半段。
“同一周,旧金山港那边有人调高了斯巴达人的加密强度,把一个老掉牙的埠映射进了奥可多残存的节点里。
动作极快,前后不超过三天。我爸之前说过一句奇怪的话——『关掉斯巴达人的钥匙不是密码,是人』。”
陈寅把目光锁在她脸上。“『斯巴达人』是什么?”
“普罗米修斯的前置序列號。但这个序列號本身也是活的——它可以自动获取推送对象的地理位置和生物特徵信號。我爸说它就像一个沉默的管家,什么都不说,但该推的每一条都精准推送到位。”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杯耳上轻轻敲动,缓慢、无规律,像摩尔斯电码的残片。
“如果斯巴达人没有密码——”她说,“那就有人在。一直有人在看这些推送。”
一个念头在陈寅脑子里成型。他忽然看向德雷克。“那台电脑的加密算法跟你们备份伺服器上用的是一套吗?”
“是。一模一样的协议层,同一组根密钥。”德雷克从湿漉漉的背包里取出那台烧焦的笔记本,用手指点了一下外壳底部那道已经融化大半的铭牌——octo-lab-0421,hardware
id: 7f-3a-9c,mfg date: 2023-08-14。
“怎么解?”
“暴力破解要六十年。侧信道攻击,我们试过,不行。”
德雷克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著镜片上的水雾,动作里透出一种明显的、掩饰不了的疲惫。
野间惠忽然开口。
“我爸的遗嘱里提到过一个名字。”
她把热可可杯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摺的纸条,递给陈寅。
“他在卡拉汉研究所的最后一个项目代號是『babel』,实验笔记里反覆引述过一篇论文。
论文的作者,是斯坦福物理系的詹姆斯·麦考密克——一篇关於蛋白质摺叠能量景观的量子模擬。”
厨房里没有人说话。直到阿德里安嘴里没点的烟掉在脚边,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带翻了柜子上的不锈钢盆,当的一声响如同某种信號。
陈寅拿起手机拨给克莱恩先生,那个在努埃瓦学校科学楼二楼拥有自己实验室的物理老师。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即將自动掛断,克莱恩的声音才从听筒那头传来,带著睡眠被打断的沙哑。
“陈寅?现在几——你知道几点吗?”
“两点四十。克莱恩先生,您上次说麦考密克教授要见我,是因为我在课堂上解过一道量子加密题。”
“对。”克莱恩声音里的睡意在迅速消退,作为一个好老师对学生的关注正在取代被打断的睡眠,“是一道斯坦福和mit联合发布的难题,你在白板上——”
“那道题是谁擬的?”陈寅打断了他。
听筒那头沉默了。
沉默持续的时间很短,也许只有两秒,但那两秒里陈寅听到了一个细节——克莱恩按在手机话筒上的拇指微微滑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摩擦声,像一根琴弦被轻轻拨动。
“麦考密克教授。他亲自擬的。还有你为什么会问——”
“麦考密克教授认识维克多·卡拉汉吗?”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把院子里那棵柠檬树的枝条拍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而尖锐的声响。
“……认识。十二年前,他们一起在波士顿——”
陈寅没让他说完:
“卡拉汉在旧金山港有一条船,『圣米格尔之星』。
有人在这条船上往波士顿运『活体样本』。本周五,我和麦考密克的会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罗德尼停下了操作,阿德里安手里的打火机停在半空,野间惠攥著杯子,连呼吸都像被冻结了。
“他如果真那么想见我——让他先告诉我,把『斯巴达人』的程序掛在十二年前的这篇量子模擬论文上,是谁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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