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2/2)
“没有写步骤?”
“不需要。”
克莱恩先生站直了身体,看著陈寅,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欣赏,而是那种一个人发现了一个超出自己预期的学生之后,本能地想要“测试上限”的衝动。
“那好,”克莱恩先生走回白板前,把手里的题目擦掉,画了一个新的图,“这个问题你试试。”
新图是一个双斜面——两个斜面背靠背,左边质量m1,右边质量m2,中间通过一个定滑轮连接。两个斜面的倾角不同,摩擦係数也不同。
这是ap物理c的难度,而且是ap物理c里面比较难的那种。
班里的学生开始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
“克莱恩疯了?这超纲了吧?”
“那个转学生要出丑了。”
陈寅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从克莱恩先生手里拿过马克笔。
他没有在图上画任何辅助线。
直接开始写方程。
m1g sinθ1 -μ1 m1g cosθ1 - t = m1a
t - m2g sinθ2 -μ2 m2g cosθ2 = m2a
两式相加,消去t,得到加速度a的表达式。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他的字跡不算漂亮,但每一个符號、每一个下標都写得清清楚楚,间距均匀,行距一致,像列印出来的。
他写完最后一行,把马克笔的盖子盖上,转过身。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克莱恩先生站在白板旁边,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嘴巴微微张开。他看著白板上的方程,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话。
“你……之前学过ap物理c?”
“没有。”陈寅说。
“那你怎么——”
“刚才想的。”
克莱恩先生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眼白板。
“你坐下来。”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陈寅走回座位坐下。
克莱恩先生拿起手机,对著白板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走出教室,站在走廊里,打了一通电话。
教室里炸开了锅。
“他疯了吧?那个题目我连图都没看懂。”
“他写的东西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不是转学生吗?天朝来的?天朝的物理这么强?”
雅各布坐在前排,他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
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又落在陈寅身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菲奥娜坐在陈寅后面两排。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掛著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她旁边的女生凑过来,小声说:“他好厉害。”菲奥娜没有回应,但她看了陈寅一眼,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伦纳德·米勒从物理课开始就没怎么听讲——他一直在笔记本电脑上调试机器人的代码。陈寅站起来走向白板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就再也没有低下去。陈寅写完之后,伦纳德把他的黑框眼镜往鼻樑上推了推,小声说了一句:“holy shit。”
三分钟后,克莱恩先生走回教室。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大学霸真厉害”的惊讶,而是一种更郑重的、更正式的东西。他的步伐比出去的时候快了一些,肩膀微微后收,下巴微微抬起,像是一个即將宣布重要消息的人。
“陈寅。”他说,“下课后你来我办公室。”
教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陈寅。
“我有个朋友在斯坦福物理系,”克莱恩先生继续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刻意压制的兴奋,“他想见你。”
安静。
绝对的安静。
连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在这一刻都显得震耳欲聋。
斯坦福。
物理系。
一个十五岁的转学生,在ap物理课堂上写出了一道ap物理c难题的完整解答之后,被老师推荐给了斯坦福物理系的教授。
这不是“学霸”。
这是“传说”。
雅各布终於弯下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笔。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慢动作回放。他把笔放回桌上,转过头,看著陈寅。
陈寅没有看他。
陈寅在看窗外。
十一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年轻的、稜角分明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那些方程、那些震惊的目光、克莱恩先生的那通电话——都与他无关。
好像他只是隨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雅各布把笔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在这所学校里,可能有一个人,是他永远无法超越的。
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他们的差距不在努力这个维度上。
下课铃——不,下课时间到了。
学生们涌出教室,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討论著刚才发生的事情。
“斯坦福物理系!那个教授是谁?克莱恩没说名字。”
“不管是谁,能被推荐给斯坦福的教授,这他妈也太离谱了吧?”
“你们说他是不是那种……天才?就是那种真正的、不掺水的天才?”
“我以前只在新闻里见过这种人。”
陈寅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至少有五六个人主动给他让路。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他们,朝克莱恩先生的办公室走去。
一只手从身后拉住了他的衣袖。
不是拉书包,是拉衣袖。力道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掛在了他的手臂上。
陈寅转过身。
伊莎贝拉站在他身后。
她今天穿著一件深绿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繫著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头髮编成了一条鬆散的麻花辫,搭在左肩上,发尾用一根墨绿色的丝带扎著。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在日光灯下看起来像一颗刚洗过的樱桃。
她的手指还捏著他的衣袖。
“怎么了?”陈寅问。
伊莎贝拉鬆开手指,把手收回去,插进开衫的口袋里。
“没事。”她说,语气很轻,“就是想跟你说——你刚才很厉害。”
“哦。”
“克莱恩先生推荐你去斯坦福,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一个教授要见我。”
“不,”伊莎贝拉摇了摇头,麻花辫在肩膀上晃了一下,“意味著斯坦福已经注意到你了。在你还没申请之前,在你还只有十五岁的时候。”
陈寅看著她。
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看他们,有人在假装不看他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靠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
“你在替我高兴?”陈寅问。
伊莎贝拉低著头,看著地面上那两道影子。
“算是吧。”她说。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但我也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你走得太快,”她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他能听到,“快到我跟不上。”
走廊里的喧囂在这一刻被推得很远很远。像一个很长的镜头,镜头里只有两个人,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陈寅看著她。
她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是浅蓝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更深的蓝,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湖水。那汪湖水里倒映著他的脸——一个十五岁的、稜角分明的、面无表情的少年。
“你不需要跟。”陈寅说。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
“你不需要跟任何人。”他继续说,“你走你自己的路。不管那条路有多快,我都会等你。”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步伐很快,快到不像是“说完就转身”,更像是“逃”。
伊莎贝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她的手指还插在开衫的口袋里,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根墨绿色的丝带。
她的脸红了。
不是因为害羞。
而是因为那句“我都会等你”,在她的心臟里炸开了一朵小小的、无声的烟花。
克莱恩先生的办公室在科学楼的二楼,和物理实验室共用一间房间。
门是开著的。
陈寅敲门的时候,克莱恩先生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封写了一半的邮件。他转过头,摘下眼镜,朝陈寅招了招手。
“进来,关门。”
陈寅走进去,关上门,在克莱恩先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办公室很小,但很整洁。墙上贴著一张元素周期表,一张太阳系天体距离示意图,还有一张爱因斯坦吐舌头的海报——那是办公室里唯一不严肃的东西。书架上塞满了物理教科书、参考书和几本《物理评论》的过刊。窗台上放著一台3d印表机,正在列印一个什么东西,喷头在平台上画著细密的塑料丝,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你知道我给谁打了电话吗?”克莱恩先生问。
“不知道。”
“斯坦福物理系的詹姆斯·麦考密克教授。他是我的硕士导师。”克莱恩先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后脑勺上,“我跟他说了我课堂上的事。他说他不相信一个十五岁的高中生能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解出那道题。”
陈寅没有说话。
“我给他发了你写在白板上的那张照片。”克莱恩先生说著,拿起手机,翻到一张截图,递给陈寅。
截图是一封邮件的回覆。
“这不可能。除非他受过特殊训练。或者——他是真的天才。下周五下午三点,带他来我的实验室。我要亲自见见他。——j.m.”
陈寅把手机还给克莱恩先生。
“下周五下午我有课。”他说。
克莱恩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那种“你这个学生真是让我哭笑不得”的笑。
“你可以请假。”
“我不想请假。”
“陈寅,”克莱恩先生的语气认真了起来,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你知道麦考密克教授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