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2/2)
“老板。”罗德尼走过来,把望远镜递给他,“主屋亮著灯,仓库里也有人。我们数了,主屋四个,仓库八个,还有三个在外面巡逻。一共十五个。铁锤在仓库里。”
陈寅接过望远镜,朝农场的方向看去。
暮色中,那栋主屋的轮廓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能看到人影在窗帘后面晃动。
仓库在主屋的右边,比主屋大一倍,铁皮屋顶在月光下泛著冷灰色的光。
三个巡逻的人影在农场周围走动,步伐懒散,手里夹著烟,菸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垃圾。”陈寅说。
他把望远镜还给罗德尼,开始脱衣服。
“老板?”肖恩愣住了。
陈寅把polo衫脱下来,叠好,放在车顶上。然后是卡其裤。
他里面穿著一件黑色的紧身运动背心和一条深灰色的运动长裤。脚上的白色空军一號换成了罗德尼递过来的一双黑色战术靴。
“十分钟。”陈寅说,“如果十分钟后我没有出来,你们就撤。”
“撤?”阿德里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老板,我们不会——”
“你们在这里帮不上忙。”
陈寅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如果十分钟后我没出来,说明我死了。你们留在这里也是送死。所以,撤。”
他转过身,朝农场的方向走去。
夜色吞没了他。
阿德里安站在车旁边,看著那个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的烟。
“他疯了。”肖恩说。
“他没疯。”罗德尼说,声音很低,“他只是跟我们不一样。”
陈寅穿过那片 almond树林的时候,速度已经提到了普通人衝刺的水平,但他的呼吸依然平稳,脚步依然轻得像猫。
他的身体在黑暗中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完美地运转。
他的眼睛已经適应了黑暗,能看清五十米外一只兔子从草丛里窜出来的轨跡。
他的耳朵能分辨出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远处仓库里隱约的人声、以及他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三个巡逻的人。
第一个靠在主屋后面的围栏上,手里拿著一把ar-15,枪口朝下,正在打电话。
陈寅从他身后三米处经过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空气的流动。
第二个在主屋和仓库之间的空地上,蹲在地上繫鞋带。陈寅从他身后绕过去,距离不到两米,那个人系完鞋带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三个在仓库的侧门旁边,靠墙站著,手里拿著一罐能量饮料,正在往嘴里灌。
他是唯一一个有可能看到陈寅的人——因为陈寅要从他旁边的那扇窗户翻进去。
陈寅站在仓库的拐角处,距离那个人大概十米。
他等了三秒钟。
那个人喝完了饮料,把罐子捏扁,扔在地上,然后转过身,背对著陈寅,拉开裤子拉链,开始对著墙撒尿。
就是现在。
陈寅从拐角处闪出来,十米的距离用了不到两秒。
他的脚步声被尿声掩盖了。他翻窗进去的时候,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仓库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挑高的铁架结构,头顶上掛著几排工业用的led灯,但只开了两盏,光线集中在仓库中央的一块区域,其他地方都笼罩在昏暗中。
空气里瀰漫著机油和金属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霉味。
仓库中央摆著几张摺叠桌,桌上放著几个打开的武器箱。
箱子里的东西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著冷光——ar-15的下机匣,格洛克19的套筒,几盒9毫米子弹,几件叠好的战术背心。
桌子旁边站著八个人。
陈寅的目光快速扫过他们——
七个穿著便装,牛仔裤、卫衣、棒球帽,標准的街头装扮。
他们腰间別著手枪,有的手里还拿著步枪,站姿鬆散,聊天的时候互相拍肩膀、推搡,像一群在酒吧里等酒的朋友。
第八个人不一样。
他站在桌子的另一端,背对著陈寅,正在检查一把拆开的ar-15。
他穿著一件卡其色的战术裤,黑色的战斗靴,上身是一件长袖的黑色速乾衣,袖子擼到肘部,露出两条布满纹身的前臂。
他的头髮剃得很短,几乎是光头,脖子很粗,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铁锤。达里尔·克劳福德。
陈寅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的步伐很慢,很稳,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声音不大,但在那个嘈杂的环境里,不知道为什么,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第一个看到他的是一个穿著红色卫衣的墨西哥人。他正拿著一罐啤酒往嘴里倒,眼角余光瞥到一个黑色的影子,手里的啤酒罐停在了半空中。
“quién es——”他开口了。
话没说完。
陈寅已经到了他面前。
右手抓住他拿啤酒的那只手的手腕,向左一拧。骨节错位的声音像折断一把乾柴。
那个墨西哥人的嘴张开了,但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来,陈寅的左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把他整个人按在墙上。后脑勺撞在铁皮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他滑落到地上,晕了过去。
从陈寅出现到第一个人倒下,不超过三秒。
剩下的人反应过来了。
有人去拔枪,有人往后退,有人大喊了一声“who the fuck——”。
陈寅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他冲向最近的那个人——一个留著脏辫的黑人,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格洛克。
陈寅一脚踢在他握枪的手腕上,力度大到那个人整条手臂都发出“咔”的一声,手枪飞出去,撞在铁架子上,弹了两下,掉在地上。
脏辫黑人还没来得及喊疼,陈寅的第二脚已经到了,踢在他的膝盖侧面。膝盖弯向了不该弯的方向,那个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第三个。
一个白人胖子,手里端著一把ar-15,枪口正在往上抬。陈寅侧身闪过枪口,左手抓住枪管往上一推,右手一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上。
拳头和颅骨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像西瓜被摔碎的声音。白人胖子的眼睛翻白,身体像一袋水泥一样倒下去。
第四个和第五个几乎同时衝上来。
一个拿著刀,一个拿著啤酒瓶。
拿刀的先到,刀刃朝陈寅的腹部捅过来。陈寅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身体侧转,刀刃擦著他的运动背心划过去,在布料上留下一道口子,但没有碰到皮肤。
他的右手同时抓住了那个人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刀从手里脱落,落地的瞬间陈寅的膝盖已经顶进了那个人的腹部。
胃酸和啤酒从那个人的嘴里喷出来,他蜷缩成一只虾米的形状,倒在地上抽搐。
拿啤酒瓶的慢了半秒。他看到前四个人全部倒下的画面,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顿,要了他的命。
陈寅的拳头已经到了。
不是花哨的摆拳或者勾拳,就是一记最直接、最简单的直拳,打在那个人的胸口正中间。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得像玻璃被踩碎。
那个人向后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摺叠桌,武器和子弹散了一地,他倒在武器堆里,一动不动。
还剩三个。
第六个已经跑到了仓库门口。他的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
陈寅从地上捡起那把掉落的ar-15,没有瞄准,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打在门把手上方的门框上,金属碎片飞溅开来,在那个人的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那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缩回手,转过身,举起双手。
“dont shoot! dont shoot!”
陈寅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第七个和第八个人身上。
第七个已经跪在了地上,双手抱头,身体在剧烈地发抖,裤襠湿了一大片。
他没有武器,或者说他有但已经放弃了使用的念头。
第八个没有动。
铁锤。
达里尔·克劳福德转过身来。
陈寅终於看清了他的脸。
四十岁左右,方脸,高颧骨,下巴上有一道深深的沟。眉毛很浓,眉骨很高,在眼窝上方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两个黑洞。
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下垂,带著一种天生的、或者说是被战场打磨出来的冷酷。
他没有拿武器。
他的手里还握著那把拆开的ar-15的上机匣——一个没有任何杀伤力的零件。
但他站在那里,面对著一个刚刚在三分钟內放倒了他六个手下的少年,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惊讶。
他只是看著陈寅,像是在看一个意料之中的访客。
“你就是那个天朝小子。”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最低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沙哑的、被香菸和威士忌浸泡过的质感。
“陈寅。”陈寅说。
“我不在乎你叫什么。”铁锤把手里的上机匣扔到桌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你来这里干什么?”
“汉克。”
铁锤的眉毛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只有刻意去看才能捕捉到的变化。
“汉克跟我买货,”他说,“我卖货,他给钱。我跟他的关係就这么简单。
你要是跟汉克有仇,你去找汉克。你来找我,说明你找错了人。”
“我没找错人。”
陈寅说,“你卖给他的货,会用来杀我。我不喜欢等別人先动手。”
铁锤盯著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友好的笑,也不是那种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危险的笑——一个人在评估了对手的实力之后,发现对手比自己想像的要强,但还没有强到让他害怕的程度,於是露出的一种“有意思”的笑。
“你几岁?”铁锤问。
“十五。”
“十五岁。”
铁锤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词汇的味道,“我十五岁的时候在偷车。你十五岁的时候在杀人的仓库里站著,对面是一个前陆军游骑兵。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寅没有回答。
他把ar-15放在桌上,枪口朝向铁锤。
“我给汉克供货,”铁锤说,目光落在那把枪上,然后又抬起来,看著陈寅,“但我也可以不供。你要什么?钱?枪?还是地盘?”
“我要汉克的位置。”
“我不知道他在哪。他联繫我的时候用的是加密电话,见面也是在第三方地点。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我。”
陈寅看著他。
那双深棕色的、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两块黑色的玻璃。
铁锤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舒服。不是害怕——他经歷过战场,见过死人,见过残肢断臂,见过战友在面前被ied炸成碎片。
他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但那双眼睛让他不舒服。
因为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兴奋。甚至没有“我在看你”的確认。
那双眼睛只是在那里。像两面镜子。你看著它们的时候,你只能看到你自己——而你看到的东西,让你害怕。
“我可以帮你找到他。”
铁锤说,语气变了。
不再是那种“我在跟你谈判”的从容,而是一种更急切的、更真诚的、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迫切,“我有渠道。暗网,中间人,地下军火圈的消息网。给我一个星期,我告诉你汉克在哪。”
“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刚才放倒了我六个人,没有杀他们。”铁锤说,“你本可以杀。你没杀。这说明你做事有底线。我喜欢有底线的人。”
陈寅沉默了三秒。
“一个星期。”他说。
“一个星期。”
“如果我找不到汉克——”
“我的人头就是你的。”
陈寅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仓库的侧门走去。
走了三步,停下来。
“对了,”他没有回头,“你那些货,別卖给汉克。卖给谁都行,別卖给他。”
“为什么?”
“因为他用你的货来杀我。杀我的人,最后都会死。你不想你的货出现在一个死人的手里。”
他走了。
铁锤站在仓库中央,看著那个黑色的身影消失在侧门外,消失在夜色中。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六个手下——四个昏迷,两个抱著伤处在低声呻吟。没有一个死了。
一个都没有。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那把陈寅放在桌上的ar-15,检查了一下弹匣。
弹匣是满的。
三十发子弹,一发都没少。
除了他打在门框上的那一枪。
铁锤把弹匣退出来,又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把子弹上膛。
然后他把枪口抵在自己的下巴上,停了三秒。
又把枪放下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是我。帮我查一个人。汉克。萨克拉门托那个。我要他的精確位置。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价钱翻倍。不,翻三倍。一个星期之內。”
他掛了电话,站在仓库中央,看著侧门外那片漆黑。
夜风吹进来,带著中央山谷乾冷的泥土味。
铁锤深吸了一口气。
活了四十年,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不是子弹,不是炸弹,不是ied。
是一个十五岁少年的眼睛。
陈寅走出农场的时候,阿德里安正站在车旁边抽菸。菸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一只萤火虫。
看到他出来,阿德里安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老板。”
“走吧。”陈寅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繫上安全带。
阿德里安坐进驾驶座,启动了引擎。道奇charger在土路上调了个头,朝公路的方向驶去。
罗德尼和肖恩的f-150跟在后面。
车里安静了很久。
阿德里安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
“老板,里面什么情况?”
“十五个人。倒了六个。剩下的没动。”
“铁锤呢?”
“他帮我找汉克。”
阿德里安的手在方向盘上滑了一下。
“他帮你找汉克?”他的声音都变了,“你是说——那个前特种兵,军火贩子,外號铁锤的达里尔·克劳福德——他帮你找汉克?”
“嗯。”
“你怎么做到的?”
陈寅靠在座椅上,看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
“我跟他讲道理。”
阿德里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没有再问。
因为他知道,陈寅说的“讲道理”,和他理解的“讲道理”,不是同一个意思。
车开上i-5高速公路的时候,陈寅的手机震了一下。
伊莎贝拉发来的消息。
“你到家了吗?”
陈寅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他打了两个字。
“快了。”
“机器人队的训练这么晚?”
“嗯。”
那边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伊莎贝拉发了一条语音。
陈寅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伊莎贝拉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轻轻的,带著一种他以前没听过的柔软。
“你骗人。”
只有三个字。
然后语音结束了。
陈寅盯著屏幕看了几秒。
他没有回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中央山谷在夜色中像一片黑色的海洋,偶尔有一两盏灯光从远处闪过,像海面上的灯塔。
阿德里安开著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寅。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靠在车窗上,呼吸平稳,睫毛微微颤动,睡著了。
他的右手还插在裤兜里。
阿德里安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一档,然后继续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