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2/2)
伊莎贝拉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她的目光里没有笑意,而是一种更认真的、更专注的东西。
“你在忙什么?”她问。
陈寅沉默了两秒。
“一些事情。”他说。
伊莎贝拉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回前方,继续走路。
两个人在沉默中走完了剩下的走廊。
阳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平行的影子,一高一矮,一宽一窄,像两把並排插在地上的剑。
第一节课还是ap英语文学。
安德森先生今天穿著一件深棕色的花呢西装外套,肘部的皮补丁已经磨得发亮了。他把老花镜架在鼻樑上,手里拿著一本翻到一半的书——《麦克白》。
“上节课我们討论了野心,”他说,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麦克白的野心,麦克白夫人的野心,以及野心是如何把一个正常人变成一个暴君的。今天,我想討论一个不同的问题——后悔。”
他把书放下,双手撑在桌沿上。
“麦克白杀了邓肯之后,他说了什么?『我从此再也睡不著了。』他不是在说失眠。他是在说——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你们有没有做过让自己再也回不去的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雅各布举手了。他的坐姿很端正,举手的方式也很標准——手肘放在桌面上,手指併拢,掌心朝前,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之前先请求许可。
“我小时候偷过我妈妈的钱包,”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自嘲,把一件不算光彩的事情说得让全班人都笑了,“我把钱花光了,然后把钱包扔进了垃圾桶。后来我妈妈找了好几天,我看她那么著急,心里特別难受。我再也没偷过东西。”
安德森先生点了点头。“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你做了错事,你后悔了,你学到了教训。但麦克白不是这样的。麦克白的『后悔』不是『我知道我做错了』。他的『后悔』是『我知道我回不去了』。这两者有本质的区別。”
他的目光落在了陈寅身上。
“陈,你怎么看?”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陈寅。
他靠在那把舒適的人体工学椅里,手里的笔没有转,只是安静地搁在笔记本上。笔记本上写了今天的日期,以及一个词——“后悔”。
“麦克白不后悔。”陈寅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度。
“他的问题不是良心不安,”陈寅继续说,“他的问题是——他杀了邓肯之后,发现事情並没有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他以为杀了国王,自己就能顺理成章地当国王。但他发现,当了国王之后,他还要面对更多的威胁、更多的恐惧、更多的失眠。他不是后悔杀了人。他是后悔杀了人之后,日子没有变好。”
安德森先生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他从镜片上方看著陈寅,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所以你觉得麦克白没有道德上的悔意?”
“他有恐惧。恐惧和后悔不是一回事。”
“那后悔是什么?”
陈寅想了想。
“后悔是你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你会愿意回到做那件事之前的状態,哪怕付出代价。麦克白愿意回到杀邓肯之前的状態吗?不愿意。他寧愿继续杀人,也不愿意回到那个『不够好』的自己。”
安德森先生把老花镜取下来,拿在手里,用镜腿轻轻敲了敲桌面。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你今天下课之后来我办公室一趟,”他说,“我想跟你多聊聊这个。”
教室里传来几声低低的惊嘆。
安德森先生从来不单独约学生谈话。至少在座的这些人里,没有人被单独约过。
陈寅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
“后悔?不。后悔是弱者的藉口。”
下课之后,陈寅收拾好东西,正要走出教室,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背包带子。
伊莎贝拉站在他身后。
“安德森先生很少单独约人,”她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到,“他上一次约一个学生单独谈话,那个学生后来去了耶鲁。”
“我不是为了去耶鲁才来这里的。”陈寅说。
“那你是为了什么?”
陈寅看著她。
教室里的其他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伊莎贝拉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蓝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更深的蓝色,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湖水。
“我来这里,”陈寅说,“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麦克白。”
他走了。
伊莎贝拉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阳光落在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也不是那种好笑的笑。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笑。
像是看到了一个谜题,而这个谜题的答案,她可能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找到。
安德森先生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最里面的一间。
门是木头的,漆成了深棕色,门把手上掛著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著“d. anderson, english department”。陈寅敲了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办公室比陈寅想像的要小。一张老旧的木桌,上面堆满了书和论文,桌上唯一一块乾净的地方放著一杯已经凉了的茶。靠墙是一排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书脊五顏六色,有些已经褪色了,有些还是新的。窗台上放著几盆绿植,陈寅叫不出名字,但能看出来被照顾得很好。
安德森先生坐在桌子后面,老花镜还架在鼻樑上,手里拿著一支红色的笔,正在批改什么。看到陈寅进来,他把笔放下,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寅坐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安德森先生问。
“因为我说了和你不同的观点。”
安德森先生笑了。他的笑容不大,但很真诚,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花呢西装外套的领口微微敞开著,露出里面一件浅蓝色的衬衫。
“不是因为你说了不同的观点,”他说,“而是因为你说了一个我从未听过的观点。我教了三十年《麦克白》,你是第一个说麦克白不后悔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我与眾不同。”陈寅说。
“说明你不怕与眾不同。”安德森先生纠正他,“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很多人觉得自己与眾不同,但他们害怕表现出来。你不怕。或者说——你根本不在乎。”
陈寅没有说话。
“这很好,”安德森先生说,“但也很危险。在这所学校里,与眾不同的人有两种下场。一种是变成领袖,一种是变成靶子。你想变成哪一种?”
陈寅看著他。
“变成靶子的那些人,”陈寅说,“是因为他们只能挨打,不能还手。”
安德森先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大了一些,大到眼角出现了真正的皱纹,大到嘴角弯起了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保留的弧度。
“陈,”他说,“我不知道你以前经歷过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是一个不会被摧毁的人。有些人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被摧毁了,他们只是还没有倒下。你不是。”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陈寅。
纸上写著一个书名——《罪与罚》。
“这是我们的下一本书,”他说,“读完之后,写一篇论文。题目自擬。但我要你在论文里回答一个问题——拉斯柯尼科夫杀了那个老太婆之后,他后悔了吗?”
陈寅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会后悔的。”陈寅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好人。”
安德森先生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著陈寅,目光里多了一种陈寅从未在成年人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期待,不是评估。
是尊重。
一个成年人,对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尊重。
“去吧,”安德森先生说,“下周五之前交。”
陈寅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安德森先生。”
“嗯?”
“谢谢你叫我过来。”
安德森先生没有回答。他已经重新戴上了老花镜,拿起了红色的笔,继续批改那摞论文。但他的嘴角还带著那个笑容的余温。
陈寅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第三节课已经开始了,大部分教室的门都关著,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里面的学生和老师。有人在黑板上写字,有人在放ppt,有人围坐成一圈在討论什么。
陈寅走过这些教室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阿德里安的消息。
“老板,据点找到了。戴利城,一个独立屋,带地下室和车库。卖家要价六十五万,首付二十万能做。我已经约了明天上午看房。”
陈寅打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汉克那边有新消息吗?”
阿德里安的回覆很快:“有。萨克拉门托的线人说,汉克最近在和一个叫『铁锤』的团伙接触。这个团伙专门做军火生意,从德克萨斯州往加州运货。汉克想从他们那里买一批军用级的装备。”
“铁锤?”
“他们的头目叫达里尔·克劳福德。前陆军特种部队,退役之后干起了军火贩子。在加州中部有一个据点,具体位置不清楚。这个人很危险——至少別人是这么说的。”
陈寅看著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
“查。我要他的位置。”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在走廊里走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前方的地面上铺了一大片明亮的、温暖的光斑。他踩过那些光斑的时候,影子在他身后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脑海里同时转著几件事。
汉克在萨克拉门托。一个新军火贩子叫“铁锤”。一个前陆军特种部队的对手。一座六十五万的房子。一篇关於《罪与罚》的论文。
这些事情看起来毫无关联,但陈寅知道,它们会在某个节点匯聚到一起。
就像i-880上的那辆suv。
就像东奥克兰的那个仓库。
就像今晚——或者明晚——或者某个不远將来的夜晚。
他会站在那个节点上,手里握著刀,或者握著枪,或者什么都没握,只是用那双平静的、深棕色的眼睛看著那些挡在他前面的人。
然后他会走过去。
就像走过那些阳光下的光斑一样。
一步一步地,不快不慢地,不急不缓地。
不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