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2/2)
amg的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闷。陈寅把钥匙插进点火孔,轻轻一转,v8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一头被唤醒的猛兽在伸懒腰。仪錶盘上的各种指示灯依次亮起又熄灭,最后只剩下转速表的红色指针在怠速区间微微颤动。
他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石阶的方向。伊莎贝拉还在那里,一只手拢著被海风吹乱的开衫,另一只手抬起来,朝他们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陈寅踩下油门,amg驶出了停车坪。
车子驶出庄园大门的时候,布莱顿终於忍不住了。
“所以,”他把安全带调鬆了一点,侧过身子看著陈寅,“你跟范伦斯勒家的大小姐——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別跟我装傻。”布莱顿用手指点了点方向盘,“你舅舅我虽然现在混得不怎么样,但年轻的时候也是谈过恋爱的。那种眼神我见过——她看你的眼神,就像——”
他想了想,找了一个自认为恰当的比喻。
“——就像我当年看到一辆限量版保时捷911时候的眼神。恨不得当场就开走。”
陈寅没有接话。他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换挡杆上,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面。庄园外的公路沿著海岸线蜿蜒向前,一边是漆黑的山体,另一边是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太平洋。海面很平静,浪不大,只有一道道细细的白线从远处推过来,撞在礁石上碎成泡沫。
“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私生活。”布莱顿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但有些事情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伊莎贝拉·范伦斯勒不是你隨便在咖啡店里认识的普通女孩。她家的財富——用亿做单位都嫌小的那种。她爸爸今晚说的那些话你也听到了,他们在加州经营了上百年,势力大到连州长都得看他们脸色。”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我不是说你配不上她。你是我侄子,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有多优秀。但这个世界不是光靠优秀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门当户对这种事,天朝有,美利坚也有。只不过这边不叫门当户对,叫『社交圈层』。”
陈寅依然没有接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橘黄色的光每隔几秒就在他的脸上闪过一次,照亮他平静得近乎没有表情的侧脸。
布莱顿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
“算了,我不说了。你从小就有主意,你爸你妈都管不了你,我更管不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她是个好女孩。”陈寅忽然说。
布莱顿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陈寅说,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边想边说,“但有些事情,担心也没用。我现在的身份是黑户,连驾照都没有,说『配不配得上』还太早了。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布莱顿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你这话,跟你爸一模一样。”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著车顶的天窗。月光透过天窗洒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当年你爸娶你妈的时候,所有人都说门不当户不对。你外公气得差点没把你爸从二楼扔下去。结果呢?你爸硬是凭自己的本事,白手起家做成了公司。你外公后来最喜欢的人就是你爸,逢人就夸『我女婿如何如何』。”
他转过头看著陈寅。
“所以你小子,搞不好真能在加州也復刻一遍你爸的路。”
陈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车子驶过金门大桥。桥上的灯光把整座桥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海雾从桥下升腾上来,一缕一缕地从路面飘过,像某种流动的纱。桥塔高耸入夜空中,钢索从塔顶向两侧延伸,拉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月光从钢索的缝隙中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桥就是旧金山市区。午夜的街道比白天安静了许多,但依然有不少车流。陈寅放慢了车速,让amg像一条黑色的鱼一样在车流中安静地穿行。街道两旁的路灯把橘黄色的光泼在路面上,沿街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少数几家便利店和酒吧还亮著灯。
布莱顿住的地方在市区东边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里。楼不高,只有六层,外墙刷著浅黄色的涂料,但在多年的海风和日晒下已经褪成了说不清什么顏色的灰黄。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光忽明忽暗。
陈寅把车停在楼下的路边。熄火之后,引擎的轰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静——那种城市午夜的安静,不是真正的寂静,而是由远处的车声、风声和不知道哪户人家传出来的电视声混合而成的一种背景噪音。
布莱顿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搭在车门扶手上,另一只手摸著下巴,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陈寅。”
“嗯?”
“你手头现在有多少钱?”
陈寅想了想:“大概五十万。”
他说的是后备箱旅行袋里的现金。那是他从地下拳赛和埃文先生的赌注中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布莱顿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惊讶。他早就猜到了——一个能单手掀翻防弹车顶的人,在地下拳场赚几十万美金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五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布莱顿的手指在车门扶手上敲了敲,“在旧金山这种地方,买一套像样的房子首付都不够。但如果是租房,够我们换个好点的地方住几年了。”
他转过头看著陈寅。
“我不是贪图你的钱。我是想,你现在这个年纪,最重要的是读书。五十万美金够你念完高中、念完大学,甚至够你念到研究生毕业。如果你把这笔钱花在刀刃上,它就是你未来四年甚至六年的全部学费和生活费。”
“所以你的意思是?”
“入学。”布莱顿毫不犹豫地说,“儘快入学。你现在十五岁,应该上十年级或者十一年级。加州的高中是四年制,你至少需要两年时间来適应这边的教育体系,准备sat,参加课外活动,写申请文书。时间很紧。”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变得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不再是晚宴上那个拘谨紧张的失业中年人,也不是刚才在车里絮絮叨叨关心侄子感情生活的舅舅。他的语速变快了,声音变稳了,眼神也变得更加专注——这是他在摩根当了十几年投资总监之后残留下来的职业本能。一旦涉及到“规划”和“执行”这两个词,他就会自动切换到工作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