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1/2)
陈寅跟著伊莎贝拉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墙上掛著泛黄的油画,画框是深色的胡桃木,上面雕刻著繁复的花纹。画中的人物穿著几个世纪前的服饰,面容严肃,目光沉静,仿佛在审视每一个从他们面前经过的人。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镶嵌著铁艺花纹。两个穿著黑色西装的保鏢站在门两侧,见到伊莎贝拉后微微点头,其中一人伸手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间宽敞的书房。
房间的天花板很高,目测至少有五米,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顶部垂下,灯光经过数百片水晶的折射,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三面墙壁被书架占据,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精装书籍,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在灯光下隱隱发亮。
书房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大理石壁炉,火焰在里面安静地燃烧著,偶尔发出一两声木柴爆裂的脆响。壁炉上方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画,画中是一位骑在马上的老人,身穿殖民时期的军装,右手握著一柄指挥刀,刀尖指向远方。他的面容严肃而坚毅,眼神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寅的目光在画上停留了几秒。他认不出画中的人是谁,但那种从画布上透出来的压迫感让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
伊莎贝拉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小声说道:“那是我的曾曾曾祖父,史蒂芬·范伦斯勒三世。他在1812年战爭中指挥过六千人的部队,后来当过纽约州的议员。”
陈寅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不知道1812年战爭是什么,但“六千人的部队”这几个字他听懂了。
房间里已经有几个人在了。
壁炉前摆著一组深棕色的皮质沙发,沙发被岁月磨得发亮,扶手处的皮革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但那不是破损,而是一种被精心保养过的年代感。沙发上坐著四个人,每人手里都端著一杯酒。
勒布朗坐在正对著壁炉的主位上,背靠著火焰,火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晚宴上那套正式的深色西装,而是一件驼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领口敞开,没有系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晚宴时鬆弛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他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坐著一个满头银髮的老人。老人看上去至少有七十岁,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清晰深刻。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粗花呢西装外套,肘部缝著两块椭圆形的皮质补丁,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火光中微微晃动。
“这位是埃德蒙·哈里森。”勒布朗对陈寅介绍道,“哈里森家族在加州的根基,比我范伦斯勒家还要深。他们的祖上跟著西班牙人来到这片海岸的时候,旧金山还叫耶尔巴布埃纳。”
老人微微点头,没有起身,只是抬起手中的酒杯朝陈寅示意了一下。他的手腕上戴著一块老式的机械錶,錶盘已经泛黄,皮錶带上满是细小的划痕。
“我们家来得没那么早。”埃德蒙说,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来的,“1849年淘金热的时候,我曾祖父从纽约过来,不是来挖金子的,是来卖铲子的。他开了一家五金店,后来变成了三家,再后来变成了整个西海岸最大的钢材贸易商。”
他顿了顿,抿了一口威士忌。
“卖铲子的人永远比挖金子的人赚得多。这是我曾祖父教我的第一课。”
勒布朗右边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魁梧,肩宽体阔,像一名退役的橄欖球运动员。他的头髮剃得很短,几乎贴著头皮,鬢角处已经花白。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处露出一点灰色的胸毛,手腕上戴著一块巨大的潜水錶,錶盘比陈寅的拳头还大。
“查尔斯·克罗夫特。”他主动伸出手来,手掌又厚又大,和陈寅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力道十足,“我们家做的是航运生意。从旧金山港到长滩港,从货柜码头到散货码头,只要是停靠在加州港口的船,有一半用的是我家的泊位。”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说白了就是收租的。船进港要交钱,出港也要交钱,停一天要交钱,卸货还要交钱。一百年了,我们家就没干过別的。但我告诉你,收租是世界上最好的生意。不用创新,不用冒险,只要你占住了那块地,钱就会自己流进来。”
第四个人坐在埃德蒙旁边,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极为专注。他穿著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处,露出瘦长但结实的前臂。和其他人不同,他手里端的不是酒,而是一杯冒著热气的红茶。
“菲利普·温斯顿。”他朝陈寅点了点头,没有握手,只是用手指推了推眼镜,“温斯顿家族做的比较杂,早先是铁路,后来是电力,现在是通信基础设施。欧文你应该认识吧?他做的那摊子事,最早是我们家起的头。”
陈寅微微一愣,隨即点了点头。他確实认识欧文——那个在地下拳场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又想签下他的通信基站商人。
勒布朗从沙发旁的茶几上拿起一只水晶醒酒器,拔掉玻璃塞,往一只空杯子里倒了大约两指高的威士忌。酒液在火光下呈现出深琥珀色,像融化了的蜂蜜。他把杯子递给陈寅。
“坐。”勒布朗指了指埃德蒙旁边空著的那个单人沙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別的。就是伊莎贝拉说想让你听一听——听一听真正的加州是什么样的。”
伊莎贝拉已经自己搬了一把软凳坐在陈寅旁边,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只乖巧的猫。
勒布朗看了女儿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宠溺。他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的冰块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今天晚上的宴会,你看到的人大概有上百个。有市政府的,有州议会的,有银行的,有基金的,有做实业的,有做地產的。这些人加起来,掌握著加州大概三分之一的流动资本。”
他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酒。
“但这间屋子里坐的人,”勒布朗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几个人,“掌握著加州另外一半的东西。不是流动资本——是根基。港口、铁路、电力、通信、土地。这些东西不会动,不会跑,不会因为股市跌了就蒸发。它们就在那里,一百年前在那里,一百年后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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