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乱世路书(2/2)
陆晏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静得近乎残酷,“你回头看看。”
范福下意识地回头。
这一看,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就在他掏出饃饃的那一瞬间,原本缩在墙根下那些畏畏缩缩、看似奄奄一息的难民,此刻全都站了起来。
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著他手里的那半块饃饃。那种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原始的、赤裸裸的、野兽般的贪婪。
甚至有几个青壮年男子,手里已经悄悄摸起了地上的石头和木棍,身体前倾,正在向车队慢慢逼近。那种压抑的呼吸声,在寒风中听得一清二楚。
“你给了一个,其他人给不给?”
陆晏的声音在范福耳边炸响,如同惊雷,“如果不给,他们就会觉得不公,就会抢。如果给,咱们这几车粮食够分吗?一旦开了头,这群人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瞬间围上来,把我们撕成碎片,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范福,你记住。在乱世,泛滥的仁慈就是自杀。”
范福的手抖得厉害,那块饃饃“啪嗒”一声掉在车板上,滚了两圈。
那群难民的目光隨著饃饃移动,那几个青壮年已经迈出了步子。
陆晏鬆开范福的手,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刃,猛地插在车辕上,刀身入木三分,嗡嗡作响。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周围蠢蠢欲动的难民。他的目光如刀,没有任何怜悯,只有纯粹的杀意。
“滚。”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背后,是赵长缨配合默契地向前跨出一步。
“哈!”
赵长缨一声暴喝,手中柴刀猛地劈向路旁一棵大腿粗的枯树。
“咔嚓!”
枯树应声而断,断口参差,木屑飞溅。
这种经过血战洗礼的煞气,瞬间镇住了这群乌合之眾。他们是流民,不是军队。欺软怕硬是他们的本能。面对这样一支明显见过血、不好惹的队伍,他们的贪婪被恐惧压了下去。
难民们眼中的绿光退去,重新变成了恐惧。他们慢慢后退,缩回了阴影里。
那个妇人绝望地看著车队,看著那个冷酷的年轻人,最终只能抱起孩子,哭嚎著退了回去。
“走。”陆晏拔出短刃,下令发车。
车轮滚动,將哭声和那双绝望的眼睛甩在身后。
范福坐在车上,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跟著的这个“东家”,心肠有多硬,或者是说,有多清醒。
车队驶出二里地后,陆晏的声音隨著风飘了过来。
“別觉得我残忍。”
陆晏没有回头,依旧注视著前方茫茫的雪原,“范福,这六百两银子和这五车货,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本钱,不是用来做慈善的。我们现在的力量太小,救不了天下,只能救自己。”
“等哪天我们手里有了几万两,有了几千兵,能定规矩、能杀恶人的时候,你再想施捨,我绝不拦你。”
“但在那之前,我们要先活下去。哪怕是踩著尸体活下去。”
范福沉默了许久,最后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半块掉在车板上的饃饃捡起来,吹了吹灰,重新塞回怀里,贴著胸口放好。
“东家,我记住了。这种蠢事,我不会再做第二次。”
万历四十六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在经歷了半个月的风餐露宿后,这支带著风霜与杀气的小型车队,终於看见了济南府那高耸巍峨的城墙。
陆晏勒马驻足,望著这座繁华的山东省府。
城门口车水马龙,商旅络绎不绝,虽然也有流民在城墙根下乞討,但相比路上的荒凉,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济南。”陆晏眯起眼睛,看著城头上猎猎作响的大明龙旗,“我们的新战场。”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人。赵长缨正在擦拭刀锋上的霜雪,范福正在清点过关的路引,眼神中少了几分怯懦,多了几分精明。
这支只有三个人的“草台班子”,在经歷了路上的生死磨礪后,终於像样了。
“进城。”
陆晏一挥马鞭,“咱们去考个功名回来,把这身洗不掉的泥腿子气,换成官威。”
进城安顿下来后,陆晏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滋阳的赵铁写了封信。
赵铁膝下只有一女,名叫莲儿,早年嫁去了德州府。后来女婿应了军户的差,调往辽东前屯卫,莲儿跟著一家去了。自那以后音信渐断,老头子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著。
信很短:铁叔,我在济南站稳了。把铁匠铺关了,来省城找我吧。另,你不是一直惦记著莲儿吗?我在辽东那边有些做生意的门路,帮你打听打听消息。